民国十六年,秋。
朔风卷着黄沙,刮过皖北战地荒芜的残垣,夜色压得极低,将两军胶着的前线彻底吞入沉暗。
敌军临时督军府的地下囚牢,是旧时乡绅私改的地窖,墙体夯土混着青石,厚重坚固,终年不见天光。空气里塞满硝烟、霉腐与淡淡的血腥,阴冷刺骨,是乱世战场里最不见天日的修罗角落。
沈砚背靠冷硬石壁,手腕被粗重的军用铁镣锁死,皮肉磨破的地方结着暗红血痂,被潮气浸得发肿发疼。
身侧的温叙半倚墙壁,肩头枪伤贯穿皮肉,白日突围时留下的创口迟迟未能止血,浸透了半件灰布军装。他脸色惨白,呼吸轻浅,连日潜伏侦查、辗转火线,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股韧劲撑着神志。
二人是以战地情报员的身份潜入敌占区,探查对方布防工事与军火储备。
可情报刚传回半段,行踪骤然败露。
没有风声、没有异动,像是有人提前掐准了他们所有动线,精准围堵,瓮中捉鳖。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巡查抓捕。
是陷阱。
地牢外巡兵的胶靴踏过碎石,声响规整刻板,一遍遍来回踱步,封死所有出逃可能。民国混战数年,各方军阀治军参差,唯独这一支敌军,军纪森严得反常,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是内泄。”
良久,沈砚压低嗓音开口,声线被地牢阴寒的湿气浸得微凉。
乱世交锋,明枪易躲,内奸难防。他们二人的潜伏路线、密报暗号、接应时间皆是军部绝密,若非营中有人泄密,敌军绝不可能布下如此精准的死局。
温叙缓缓睁眼,睫羽颤了颤,眼底是历经战火的沉静疲惫:“主帅定然看得出来。”
陆惊戈坐镇南线督军大营,用兵缜密,心思极深,不可能看不出这是诱敌之计。敌军囚押他们,不审不杀,只为做饵,等着主帅情急之下派兵劫狱,一头扎进提前布好的合围埋伏里。
一旦主力援兵深入敌腹,全线必溃。
数万前线将士,将尽数葬送于此。
“他不会冲动。”温叙轻声道,“但他一定会来。”
相识数载,并肩沙场,他太懂陆惊戈。
乱世立身,将帅可弃子、可谋局、可忍万般苦楚,却唯独弃不得同生共死的袍泽。
三更鼓过,战地死寂。
敌营高墙之外,荒草连片的黑影里,数道黑色身影贴着地皮潜行。
是陆惊戈连夜挑选的精锐斥候小队,清一色短枪佩刀、轻装夜行,褪去了军装标识,隐入夜色,奉命暗中劫狱。不求强攻破营,只求悄无声息将二人带出囚阱。
夜风呼啸,掩去所有脚步声。
斥候小队避开明暗岗哨、探照灯扫射死角,利落解决两名熟睡的守门卫兵,指尖捏着特制开锁铁签,悄无声息推开了地牢厚重的木门。
木门轻响,破开满室死寂。
“沈先生,温先生。”领头斥候半跪在地,语速极轻,“属下奉主帅令,接应二位撤离。”
沈砚眼底一瞬掠过微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斥候动作极快,铁签翻飞,咔嗒两声轻响,禁锢二人许久的铁镣应声脱落。束缚骤然松开,手腕麻木的血气翻涌上来,带着钻心的酸痛。
沈砚第一时间扶住身形摇晃的温叙,低声道:“能走?”
“尚可。”温叙咬牙撑住,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勉强站直身体。
几人不敢耽搁半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夜色,俯身便要突围。
可就在脚步踏出囚牢的刹那——
漫天灯火,骤然亮起。
倏地!
营地四周数十盏探照灯同时炸开刺目白光,直直锁定地牢出口!
轰隆几声巨响,四周隐蔽的战壕、土墙之后,密密麻麻的敌军士兵骤然起身,步枪上膛、机枪架起,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出口,层层合围,密不透风。
锣鼓哨声撕破长夜,尖锐刺耳,响彻整片敌营!
“劫狱!有人劫狱!”
“合围!不许放走一人!”
夜风骤乱,枪声上膛的脆响连绵成片,杀气滔天。
领头斥候脸色骤白,心头瞬间沉至谷底:“是埋伏!全程都是圈套!”
从二人被俘,到囚牢看守松散,再到外围岗哨看似疏漏……所有一切,都是敌军刻意营造的假象。
他们故意留出生机,引诱援兵潜入,只为将陆惊戈的精锐斥候一网打尽,彻底废掉南线军部的暗线力量。
地牢门口,退路彻底封死。
前有数百荷枪实弹的敌军,后无半分退路。
敌营督军披着深色军大衣,踏着灯火缓步走来,立在包围圈最前方,唇角噙着乱世军阀阴狠的笑意。
“陆帅果然重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绝境中的几人,语气戏谑又冷酷,“明知是局,依旧舍得派心腹来送死。”
“今夜,不用强攻厮杀。”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困住即可!等到天明,我倒要看看,陆惊戈是要守前线数万将士,还是要救他这两个左膀右臂。”
夜色茫茫,黄沙漫卷。
囚牢之外,枪林森森,灯火灼灼。
沈砚扶着伤势沉重的温叙,立在绝境风口,望着层层合围的敌军枪口,眼底无半分慌乱。
民国乱世,沙场浮沉数年,生死早是寻常。
只是风过耳畔,他心底唯有一念——
千万不要,以身入局。
千万平安,守我山河阵线。
可远处沉沉夜色尽头,一道孤挺的黑影,已然冲破战火封锁,孤身向这片死笼,疾驰而来。2
太有张力了,看得人手心直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