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诗听到张医师说"恭喜黄姑娘,脉象已有半月"这句话的。她就站在张医师面前,双手规矩地交握在身前,嘴唇抿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过分惊喜也不过分冷淡的弧度。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在袖口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才把表情稳住。
半月身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面,有蓝忘机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她脑子里,烫得她嘴角那抹笑终于弯成了真的。她抬头看了张医师一眼,温声道谢,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张医师捋着胡子又叮嘱了几句"头三个月当心""不可劳累""饮食清淡"的话,黄文诗一一点头应了,看上去乖顺又听话。
可等张医师走后,她回自己屋子的路上,那点子被惊喜冲昏了的晕眩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种更凉、更冷静的东西。
孩子。她有了蓝忘机的孩子。可蓝忘机的孩子,不止她肚子里这一个。沈拂衣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再过不久就要临盆。若是她生了个儿子,那便是蓝曦臣的长子,姑苏蓝氏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而黄文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哪怕也是个儿子,出生也晚了,立长立嫡都排不到前面去。二房的长子跟长房的长子,天壤之别。
黄文诗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渗上来,她攥紧了些,让那股凉意把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根一根地捋平了。
她知道蓝启仁已经在筹备她和蓝忘机的婚事了。嫁给蓝忘机之后,她就是蓝家二夫人。可夫人和夫人之间也是不一样的。沈拂衣是宗主夫人,她的孩子天然站在了所有人的前头。只要那个孩子还在,黄文诗的孩子就永远是"宗主的侄儿",离那个位置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颤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面有个小小的东西正在无声地长大。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眼底的光幽幽的、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她得想想办法。
那之后的两天,黄文诗比往常更殷勤地往沈拂衣跟前凑。她拎着刚炖好的银耳羹去寒室,在沈拂衣身边坐着说些软绵绵的闲话,夸她气色好、夸她肚子圆润孩子肯定壮实、夸蓝曦臣把她养得像个蜜罐子里泡出来的。沈拂衣被她夸得挺乐呵,拉着她的手跟她分享肚子里的动静,说"昨儿晚上这孩子踢了我三脚""蓝曦臣趴在我肚子上听的时候又被蹬了一脚鼻梁"之类的家常。黄文诗笑着应和,目光却在她起身去够桌角茶盏的时候悄悄地落在那把椅子旁边——沈拂衣坐的那把椅子腿底下垫着一块半旧的棉垫,那是碧桃怕椅子腿刮坏青砖地面才垫的,一直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
黄文诗把这个位置记住了。
第三日午后,沈拂衣照着惯例要去院子里走一走。八个多月的肚子让她走不了太远,碧桃通常在廊下备好椅子,扶着她在院门口晒一刻钟的太阳便回去。这一日黄文诗"恰好"也出来散步,在回廊里遇见了沈拂衣,两人便同路了一小段。
"拂衣你走慢些,"黄文诗温声细语地伸手虚虚托着沈拂衣的肘弯,"前几日的雪化了又结冰,地上滑得很。"
沈拂衣扶着后腰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嘴里不以为意:"没事没事,我走习惯了。碧桃那丫头去给我拿披风了,非要我裹得像颗球。"
黄文诗笑着没有反驳,陪她走到院门口那把椅子旁边。沈拂衣像往常一样要坐下去,黄文诗却忽然"哎呀"了一声,指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梅花树道:"那枝梅开了!拂衣你看见没有?就剩最后一枝了,真好看。"
沈拂衣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过头去看。就在她目光移开的那一瞬,黄文诗飞快地伸脚把椅子腿底下那块棉垫踢歪了一角。然后她退开半步,脸上依然挂着温软的笑意,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真的开了,"沈拂衣转回头来,"我昨儿看还没开呢,今儿怎么就——"
她说着往后坐下去。椅腿被那块歪了的棉垫支着一个细微的角度,沈拂衣坐下去的重心一偏,那把椅子猛地朝旁边滑了出去。她整个人失了支撑,"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后背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姐——!"
碧桃的声音从回廊那头撕心裂肺地喊过来。她抱着披风冲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沈拂衣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只手本能地护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可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连撑地的那只胳膊都在打颤。她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疼。"
碧桃手里的披风"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扑过去扶沈拂衣的后背,声音尖得变了调:"小姐您别动!您千万别动!来人啊——快来人啊——宗主——!"
院子里一下子就乱了。
黄文诗站在两步之外,脸上满是惊愕和担忧,她扑上来蹲在沈拂衣另一边,声音慌乱又恳切:"拂衣你怎么样?你哪里疼?是我的错我不该指梅花给你看,让你分了神——拂衣你——"
沈拂衣没有回答她。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牙齿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她的手死死地护着肚子,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着,呼吸急得像扯风箱。她的下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外涌,濡湿了裙摆,在初冬的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从回廊那头奔过来的人影是蓝曦臣。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袍角都被风掀得飞起来。他在沈拂衣身边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重响,可他浑然不觉,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声音抖得不像他:"拂衣?拂衣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沈拂衣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极淡的笑,气若游丝地道:"曦臣……我们……的……孩子……
蓝曦臣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稳得像捧着最后一盏灯。他转身大步往寒室跑,碧桃跟在后面跑得几乎绊倒自己。黄文诗站在原地,看着蓝曦臣抱着沈拂衣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一滩深色的水痕和零星的血点,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惊惶忧心的表情,可她的眼睛深处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光在闪过。
可那弧光还没成型就被打断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另一头冲过来,莫影像一支出鞘的箭射进了院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空落落的椅子上,又落在地上那滩水痕上,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黄文诗。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冷得像两块刚从冰窟里挖出来的石头,里头一点光都没有,全是黑沉沉的底。
黄文诗被他看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莫影没有跟她说话。他顺着蓝曦臣跑的方向追了过去,靴子踏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像要踩碎了什么。
寒室里已经乱成了一片。张医师和他那两个师弟被火急火燎地叫了过来,稳婆也被两个弟子从山下架着跑了上来。碧桃和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在屋里进进出出地端热水、递剪刀、铺干净的棉布。蓝曦臣守在床边,一只手被沈拂衣攥得指节发青,另一只手替她擦着额头上不停地渗出来的汗。沈拂衣疼得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咬破了又松开又咬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声压抑的、闷闷的痛哼。
"夫人,您使劲——您听老婆子的话,吸气——使劲——"稳婆的声音又急又稳,在混乱里像一根绷紧的线。
蓝曦臣跪在床沿边上,把额头贴在沈拂衣汗湿的鬓边,声音沙哑得只剩气音:"拂衣,我在这儿。你使劲,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沈拂衣攥着他的手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几道血痕来。她嘶哑地喊了一声,那声音撕破了喉咙,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住了的时候,一声嘹亮的、脆生生的啼哭声破空而起。
稳婆满脸是汗地举起一捧小小的、沾着血水的身体,声音又惊又喜:"生了!生了!是个——"
她话音没落,沈拂衣忽然又猛地绷紧了身子,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喊叫。稳婆脸上的喜色还没散尽就变成了愕然:"还有一个?!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蓝曦臣的手背上的血痕又多了一道,沈拂衣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挤了出来,整个人几乎要从床榻上弹起来又被稳婆按回去。第二声啼哭来得比第一声晚了些,可依然洪亮、依然带着一股子初来人世的横冲直撞的劲儿。
稳婆抱着两个小小的、蜷在一起的襁褓从床榻边站起来,脸上全是汗,可那笑从皱纹里密密麻麻地挤了出来:"恭喜宗主!一男一女!龙凤胎!夫人和两位小公子小小姐都平安!"
蓝曦臣坐在床沿上,浑身是血,手背上是沈拂衣掐出来的抓痕,眼圈通红。他低头看着瘫软在被褥里人事不省的沈拂衣,看着她那张惨白却终于不再疼得拧起来的脸,又转头看了看稳婆怀里那两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打哈欠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来。
碧桃在旁边哭得满脸是泪,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小姐您真是吓死我了""太好了太好了"。莫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方才一路跑过来时不知道从哪儿拽下来的半截挂帘,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床榻上安然躺着的沈拂衣和床边的蓝曦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被一个一个地递到蓝曦臣怀里,他的目光在沈拂衣汗湿的脸上停了好久,然后他垂下眼,慢慢松开了攥着挂帘的手,无声地退到了门外。
黄文诗来得比所有人都慢。她站在寒室门口,透过人缝看见床榻上那一幕——蓝曦臣抱着两个襁褓,一个挨一个地贴在自己胸口,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的沈拂衣,那双平日里温和端方的眼睛里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两个婴儿在襁褓里哼哼唧唧地挣了挣小拳头,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另一个跟着哼了一声,像是隔着襁褓也能对话似的。
黄文诗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刚刚降生的、红通通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孩子,她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缩回了袖口里,低着头,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人群。外头的风裹着碎雪扑在她脸上,凉飕飕的,把她耳根底下那层没来得及散尽的苍白吹得更深了些。她走回客院的路上一直低着头,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折了一根枯枝,放在手里慢慢掰断,一节一节地扔在了地上。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推开院门进去了。1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一路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