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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蛊解了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黄文诗推开客院门的时候,脚底像是踩到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不受力。她抬手扶了一下门框想稳住自己,可手指还没扣紧,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像有人把一盏灯猛地拧灭了。她的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往旁边歪倒下去,额头磕在门框边沿发出一声钝响,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是被冷醒的。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跟她平时在云深不知处感受到的冬日冷气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黏腻的、潮湿的、带着腐土和霉味的阴冷,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里。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片晦暗的、灰扑扑的光线。

她在一间茅草屋里。

屋顶漏着几线天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地面上是压实的泥土,踩久了泛出一层油亮的黑色,角落里堆着几堆看不清是什么的枯草和碎瓦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又被什么活物的体温反复焐着,焐出了一层稠得像蜜的臭气。

黄文诗动了动手脚——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很紧,陷进皮肉里,她稍微挣了一下便觉得腕子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麻绳的末端系在屋角一根打进地里的木桩上,那木桩腐朽了大半,可还牢实地嵌在土里。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可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沙哑的、破了音的干咳。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墙壁上、角落里、甚至在她脚边不远处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成片成片的黑色甲虫。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甲壳上泛着暗沉沉的光,触角在空中一伸一缩地探着,像是被什么气味牵引着正朝她这边慢慢聚拢。更多的虫子从墙缝里、从屋顶的茅草间隙里、从地面那些细小的裂隙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缓缓上涨。

黄文诗的瞳仁猛地缩紧了。她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身后的泥墙上,粗糙的墙面刮得她脊背生疼,可她顾不上那个了。那些虫子离她越来越近,最快的几只在前面探路,触角已经快碰到她的鞋尖了。她拼命蹬着腿想把它们踢开,可她被绑在木桩上,能活动的范围有限,踢出去的那一下只溅起一片灰尘。

"别过来——别过来——"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尖的、碎的,带着人在极度恐惧中才会有的那种变调,"谁——谁在——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答她。茅草屋里只有虫子爬行时甲壳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指甲在搔刮着木板,绵绵密密地往她耳朵里钻。最大的那群虫子已经爬到了她身边,有几只沿着她的裙摆往上爬,细小的腿足勾着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黄文诗拼命甩着腿想把它们抖下去,可她的动作反而引来了更多的虫子。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爬上了她的小腿,有的钻进了她袖口的缝隙里,尖锐的细小足尖勾着她的皮肉一路往上爬。

"啊啊啊啊——!"

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可她的身体被绑在木桩上,缩到极限也逃不开那些触角的覆盖。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贴身的荷包——那个她一直贴身收着的、装着情人蛊母蛊的荷包。虫子在荷包外面密密麻麻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团黑色的活物在蠕动。黄文诗拼了命地伸手去够那个荷包想把虫子扒拉下去,可她的手指刚碰到荷包边缘就缩了回来——那团虫子缠成一团,里面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尖锐的"吱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咬、被吞食。

母蛊。

她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那只白色的、比丝线还细的母蛊,就装在那只荷包里。虫子们在啃它。

"不——不要——不行——住手——那是我的——那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喊叫着,整个人疯了一样地扭动挣扎,麻绳勒进手腕的肉里勒出了血痕,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拼命朝那只荷包伸出手去,手指终于够到了荷包的边缘——可她摸到的只是一团滚烫的、还在蠕动的虫子,那些虫子覆在荷包上面,把整只荷包裹成了一颗黑色的球。那颗球"噗"地一声轻响,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被彻底咬穿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荷包里泛了出来,虫子们像是饱餐了一顿,缓缓地从荷包表面散开来。

荷包空了。皱巴巴地瘫在泥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黄文诗看着那只空了的荷包,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软软地瘫在了木桩上。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干涩声响,眼睛瞪着屋顶漏下来的那几线天光,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倒影也映不进去。

虫子们慢慢退潮了。它们从那团散开的黑色里退出来,一只一只地爬回了墙缝和地面的裂隙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茅草屋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只剩下黄文诗粗重的喘息和泥土里渗出来的那股腥甜味在空气里悠悠地飘荡。

黄文诗不知道自己在那间茅草屋里呆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她的手脚后来麻得失去了知觉,连恐惧都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被掏干净了五脏六腑的虚脱感。她最后闭着眼靠在木桩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剩那股腥甜味还在往她鼻子里钻,钻得她好几次想要干呕都呕不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变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静室门口的青砖地上。屋顶的檐角、院里的松柏、回廊的柱子——全都是云深不知处的东西。她的手脚上的麻绳不见了,手腕脚踝上只剩几道深深浅浅的勒痕,肿着,泛着青紫色。她身下的青砖地冰凉冰凉的,透过薄薄的衣料把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渡到她背上。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勒痕还在,提醒她方才那些不是做梦。她又低头去看自己腰间的荷包——不在了。那只装母蛊的荷包彻底不见了,只剩腰间系着的丝线断口处齐齐地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咬断的。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膝盖还在打晃。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静室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碎了一只茶盏,青瓷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矮几被掀翻在墙角,书架上几卷琴谱散落在地上。蓝忘机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背影绷得像一柄拉满了的弓。

"阿湛……"黄文诗扶着门框开口。她的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可她还是挤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柔弱的唤声,"阿湛,我摔倒了……我方才在外面晕倒了,你看我的手——"

蓝忘机转过了身。

黄文诗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蓝忘机看她的眼神,跟她这一个月来日日面对的那个蓝忘机判若两人。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不再有蜜糖一样黏稠的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被压了太久的恨意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一样翻涌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紧的线,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利落而冷硬。他直直地盯着黄文诗,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腕,又移回她的脸,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温度,没有眷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她在梦里见了无数遍的那种独占的柔软。

"黄文诗。"他开口了。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平得像是冰面,可那平底下全是暗涌的礁石,"你对我做了什么?"

黄文诗后退了半步。她的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那个动作是本能,可落在蓝忘机眼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腹部微微一停,随即掠过一层更深的、几乎能把人烧穿的冷意。

"阿湛你在说什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可她浑身还在发抖,抖得连护着小腹的那只手都在颤,"我什么都没做。我是你的妻子,我怀着你的孩子——"

"我问你。"蓝忘机的步子往前迈了两步,他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的那一粒细微的尘灰,"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给我下了什么。你让什么进了我的身体,让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把你搂在怀里,叫你的名字——"他说到"叫你的名字"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底下涌出来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股恨意更深了,"你叫我对魏婴视而不见。你叫我把他从我的心里挖出去换了你进去。你——"

"我没有!"黄文诗尖叫了出来。她推了他一把,可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推不动的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又急又烫地滚了满脸,"阿湛,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有你的孩子你忘了吗?我有你的骨肉在你身体里!你不能这样对我——再过些日子就是我们的婚事了,蓝伯伯已经让人挑了日子——"

"婚事?"蓝忘机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凉得让黄文诗打了个哆嗦。他往后退开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彻底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恶心,"我去跟叔父说,婚事取消。"

黄文诗的脑子嗡了一声。她扑上去抓住他的袖口,手指攥得发白:"你不能!我怀了你的孩子——那是你的骨肉——"

蓝忘机低头看着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双手。那双手白而细,指节攥得发青,指甲嵌进衣料里微微打着颤。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把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掰开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弄疼她,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比任何用力的推搡都要残忍。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说,声音沉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可我知道它不该来。你也不该来。"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出了静室。袍角在门槛上拂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黄文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回廊尽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株青竹挡住了,看不见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攥着他袖口的弧度,虚虚地蜷在空气里,什么都抓不住。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地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她的身体,把她整个人从外到内冻得透透的。她把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想从里面找到一个可以撑住她的东西。

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那只手掌覆盖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连一丝脉动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着,一声比一声沉,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窗外起风了。檐下的冰棱被吹得叮当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脆薄的铃铛。黄文诗坐在空荡荡的静室门口,青砖地上的冰凉从她身下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浸透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张着嘴喘了几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咽下去,可它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梗得她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一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