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云深不知处的梅花从盛开到落尽,枝头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褐枝和偶尔几颗干瘪的残萼,被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滚进雪泥里。山间的积雪化了一层又覆一层,青石板上的冰棱子长了又断断了又长,日夜交替着走过了三十个来回。
在这一个月里,静室的灯火几乎每夜都要亮到后半夜。蓝忘机与黄文诗之间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亲近,渐渐成了云深不知处里心照不宣的默契。清晨弟子们经过静室时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笑语声和黄文诗软糯的嗔怪,有时门开半扇,能看见蓝忘机坐在床沿替黄文诗拢头发,动作虽然温柔,可那张清冷的面孔上少了许多从前的生动,只剩下一层被规训过的、照着某条看不见的线走出来的温驯。
魏无羡在蓝忘机把黄文诗接进静室同住的第三天,便搬了出去。他把包袱搭在肩上走出静室的时候,蓝思追和蓝景仪正巧从校场过来,看见他便愣住了。
"魏前辈……"蓝景仪的声音卡了一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换地方住。"魏无羡冲他笑了笑,那个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可蓝景仪看着那个笑,觉得跟隔了一层磨砂琉璃看花似的,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静室太小了,住不下三个人。你宗主给我安排了西边那个独立的小院子,清净,正好我想一个人待着。"
蓝景仪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骗人你就是不想看见含光君跟别人住在你们俩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可话到嘴边看着魏无羡那张笑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蓝思追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冲魏无羡道:"魏前辈,我们帮您拿东西。"
"拿什么,就这点东西。"魏无羡拍了拍肩上的包袱,"你们俩该练剑练剑去,别送。"
他还是走了。西边那个小院子不大,两间房一个天井,院里有一棵半枯的枣树和一口盖了青石板的水井。魏无羡把包袱往屋里一扔,坐在天井里的石墩上发了半天呆。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坐着,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晃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进屋点灯。
蓝景仪和蓝思追打从那日起便隔三差五地往那小院子跑。蓝景仪嘴碎,去了总要叽叽喳喳说一堆——从当天练剑的进度说到膳堂的菜式又说到哪个弟子犯了家规被罚抄,什么都往外倒。蓝思追话少,可他每次都带着东西去,有时是一壶热茶,有时是厨房多出来的半碟点心,有时是他自己抄的一卷琴谱,说是"魏前辈若是闷了可以翻翻"。魏无羡也不撵他们,由着两个少年在院子里闹腾,偶尔被蓝景仪的蠢话逗得笑出声来,那笑落在冬日的天井里,一晃便散了。
沈拂衣的肚子在这一个月里又大了一圈。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越发笨拙,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后腰一只手托着肚子,慢吞吞的像一只挪着走的企鹅。可她精神头倒还不错,蓝曦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每日变着花样让厨房给她做吃的。她坐在寒室里享受蓝曦臣投喂的时候,嘴上还要嫌他"把我当猪喂",可嘴里的东西从来也没少咽。
莫影几乎每天都来。天色蒙蒙亮他就到了云深不知处山门口,守门的弟子已经认得他了,也不多问便放人进来。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彩衣镇南街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有时是一包刚出炉的枣泥糕,有时是一罐子炖得烂烂的银耳羹,有一次他甚至还从清河那边托人捎了一坛子沈拂衣娘家院里的腌梅子。沈拂衣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接了,边吃边跟他聊这聊那,碧桃在旁边添茶倒水,寒室里便热闹了几分。
蓝曦臣看着莫影每日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寒室门口,看着他把东西递给沈拂衣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恭谨模样,看着沈拂衣接东西时大大咧咧笑弯了眼睛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多看了莫影几眼,目光沉沉的,可当沈拂衣转头对他笑的时候,他又把这沉沉的打量收起来了。
这日午后,黄文诗被张医师诊出了喜脉。半个月的身孕,张医师从客院出来的时候遇上了蓝启仁,便顺口禀了。蓝启仁站在回廊里捻着胡子沉默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杂着说不清的滋味。
"既然有了身子,婚事不能再拖了。"蓝启仁对身旁的弟子道,"让人择个近些的日子,把忘机跟文诗的婚事操办起来。虽不铺张,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消息传得很快。魏无羡从小院子出来去膳堂的路上听见两个弟子低声议论"含光君要成婚了""黄姑娘有了身孕",他的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甚至还跟迎面走来的蓝景仪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可蓝景仪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那只碗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出了一道细纹。
江澄和金凌是在三日后到的。
江澄来得突然,没有提前送信。他穿着一身紧致的紫衣,腰间系着银鞭,身后跟着金凌。金凌如今长高了不少,少年身量抽条似的拔了起来,眉目间有几分江厌离的柔和,又有几分金子轩的挺拔。他跟在舅舅身后走进云深不知处的山门时,目光一直在四处乱扫,像是好奇又像是来找什么人的。
蓝启仁和蓝曦臣在山门口迎了他们。江澄拱了拱手,嘴上说的是客套话,可那嘴角往下压着的弧度分明写着他心里有事。他进正堂坐下喝了一口茶,茶还没咽下去便开口了:"魏无羡呢?"
蓝曦臣放下茶盏:"在西边的院子里。江宗主若是想见他,我让人去请。"
"不必。"江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自己去找他。你们蓝家这院子越建越绕,我上回差点迷路,这回倒要看看他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金凌跟在江澄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蓝曦臣行了一礼,小声说了一句"蓝宗主好",这才快步跟上舅舅。
蓝曦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蓝启仁在旁边端着茶盏没说话,可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江澄找到那小院子的时候,魏无羡正蹲在天井里那棵半枯的枣树底下刨什么东西。江澄一脚踢开虚掩的木门,站在门口看着魏无羡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的样子,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先是浮起一层"这人怎么还是这副德性"的嫌弃,随即又掠过一丝极快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松动。
"魏无羡。"他开口了,声音跟往常一样硬邦邦的,"你在这儿刨什么呢?"
魏无羡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江澄?你怎么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又看见江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金凌,那笑便更深了些,"金凌都长这么高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到我肩膀呢。"
金凌从江澄身后走出来,端端正正地冲魏无羡行了个礼:"魏……舅舅。"他叫魏无羡"舅舅"的时候声音有些细,带着少年人面对不常见面的长辈时那种生涩的亲近感。他看了魏无羡两息,忽然补了一句,"大舅舅你瘦了。"
魏无羡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上前一步拍了拍金凌的肩:"好孩子,会疼人了。你江舅舅肯定没少教你。"他说着又去看江澄,"你突然跑过来有什么事?就为了看我刨土?"
江澄没有被他带偏话题。他走进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那棵半枯的枣树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魏无羡身上。他抱着臂,下巴微微抬起,那道视线自上而下地把魏无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江澄式冷笑:"魏无羡,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窝在蓝家这个小破院子里当缩头乌龟?"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没落,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我怎么就当缩头乌龟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江澄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魏无羡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可那压低了的嗓音比平常更大声时更有杀伤力,"蓝忘机都要娶别人了,孩子都快有了,你还赖在他家干什么?等着喝他们的喜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江澄。"魏无羡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声调跟平时的吊儿郎当不一样,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金凌还在。"
江澄看了身后的金凌一眼,金凌识趣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院门口去站着了。可小少年的耳朵尖分明竖着,什么都听得见。江澄收回目光,继续压着声音道:"你跟我回莲花坞。我那儿地方大,容得下你。你在这儿天天看别人卿卿我我,你是不是有病?"
魏无羡低头笑了笑,那笑挂在脸上,像冬日里结在屋檐下的冰棱子,看着亮晶晶的,碰一下便断了:"江澄,我跟蓝忘机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他不对劲。"
"他不对劲关你什么事?他搂着别人睡觉的时候你想过他的不对劲没有?"江澄的嘴损起来是他自己也拦不住的,话出口了才看见魏无羡眼底那层极其短暂地晃了一下的暗色,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半拍,"反正话我撂这儿了。你哪天想通了,随时回莲花坞。金凌也想你,他那些机关术还有一半没学会呢,你要是不管谁管?"
院门口的金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了,探进半个脑袋来补了一句:"舅舅,我上次学那个驱邪阵卡在第七步了,您回去教我吧。"
魏无羡看了看江澄绷着的脸,又看了看金凌探进来的那半颗脑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把那阵酸意按下去,声音故作轻松地道:"行了行了,你们都来了,好歹住两天再走。我明天教你驱邪阵,你要是敢再卡在第七步我就罚你扎马步。"
金凌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江澄站在院子里,看着魏无羡那副强撑着谈笑风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那些损人的话,只是"哼"了一声:"住两天就住两天。你得给我安排最好的客房,别拿小破屋子糊弄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江大宗主金贵着呢。"
院子里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江澄那副刀子嘴豆腐心的做派一点没变,魏无羡也没改他插科打诨的老毛病。可金凌站在院门口看着,觉得今天的魏舅舅笑的时候,有时候那笑容慢了半拍才跟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坠着,拖着他往上翘的嘴角往下拽。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吱声,只是把院门又推开了一些,让天井里的风能吹得畅快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