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和蓝曦臣来的时候,风雪又从云深不知处的山坳里卷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打在回廊的木板地上沙沙地响。蓝思追走在最前面引路,脚步急而不乱,经过回廊拐角时还顺手扶了一把被风吹歪的灯笼。蓝启仁跟在他身后,面色沉得像被冻住的河面,两道眉毛拧在一处,眉心的褶子比平日深了好几分。蓝曦臣走在他身侧,步子虽稳,可手里攥着的袖口微微皱了一角。
三人身后跟着三个背着药箱的医师。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医师,他年纪最长、资历最老,沈拂衣的孕脉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照看。另外两个稍年轻些,是张医师在姑苏城里的同门师弟,听说蓝氏二公子急病,连晚膳都没吃完便提着药箱跟了过来。
静室的门已经被蓝景仪从外面推开了。他守在门口,看见蓝启仁等人来了便赶紧让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先生,含光君方才又疼了一阵,现在好了些,可还是不太清醒。"他说着侧过身去让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飘了一下——魏无羡还蹲在床榻边,一只手握着蓝忘机的手,两个人的姿态在烛火下像一幅定格的画。
蓝启仁一脚跨进门来,目光先落在床榻上。蓝忘机半靠着枕头坐着,脸色苍白,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痕,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白。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比方才平缓了许多,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大半的力气。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魏无羡的掌心里,看起来倒比方才亲近了许多,可他的目光涣散着,像是在看什么地方又什么都没看进去。
"忘机。"蓝启仁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看着侄子的脸,声音压得低而沉,"你现在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在蓝启仁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辨认了很久才认出人来,然后嘴唇动了动:"叔父……诗儿呢?"
魏无羡握着蓝忘机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攥着蓝忘机的手松开了半寸,像是要给什么人让出位置来。
蓝启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魏无羡一眼,又看了看蓝忘机那双还在四处搜寻的眼睛,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你先别管文诗。我问你话,你方才疼的时候,除了胸口和额头还有什么地方难受?有没有觉得恶心、发冷、发汗?"
蓝忘机摇了摇头,可他摇完头之后目光仍然越过蓝启仁的肩头去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在那里。他的手指在魏无羡松开他的那一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然后他收回手,撑着自己的身子坐直了一些,声音虚弱却执拗:"叔父,诗儿一个人在客院。她胆子小,怕黑。今晚风大,她该害怕了。"
蓝启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接这句话,侧身让开,把张医师让到了床边:"张医师,您先看看忘机。从头到脚仔细查一遍。"
张医师把药箱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先搭了脉。三根手指按在蓝忘机腕上的时候,他眯起眼睛,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安静了很久才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遍。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搭完脉之后又让蓝忘机张嘴看了舌苔,扒了眼皮看了瞳孔,又叫蓝忘机抬起手臂和腿脚试了试力气。蓝忘机一一照做了,动作虽然缓慢,可四肢活动并没什么障碍。
张医师做完这一整套查验,退后半步跟两个师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了半天,张医师才转回身来,冲蓝启仁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蓝先生,老夫和两位师弟查验下来,二公子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中毒、或者经脉淤堵的迹象。脉象虽然比平日虚浮了些,可那是体力耗损加上情绪波动所致,并非病灶。瞳孔、舌苔、四肢、五脏的体征都在正常范畴之内。老夫……暂时看不出二公子身上有什么实质性的病症。"
蓝启仁的脸色沉了沉:"那他方才疼得那般厉害——"
"疼是确实疼了。"张医师捋着胡子道,"二公子方才那一阵气血翻涌得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可老夫搭脉的时候那股劲已经过去了,二公子的脉象如今是平稳的、缓慢的,除了虚弱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怎么措辞,"蓝先生,有些疼……不一定是有形的病灶才会引起的。心绪、情志、精神上的冲撞,也会让一个人疼得像是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蓝曦臣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听到张医师这句话,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蓝忘机苍白的面孔上移开,落在了魏无羡身上。魏无羡已经站起来了,退到了床榻半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蓝曦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蓝忘机听了张医师和蓝启仁的对话,他似乎并不太关心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还在往门口飘。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虚的,可那股执拗的劲儿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叔父,叫诗儿来好不好?我见她一面,也许就好了。"
蓝启仁看了他半晌,回头对蓝思追道:"去请黄姑娘过来。"
蓝思追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蓝曦臣走到床榻另一侧,在蓝忘机身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头,声音温和:"忘机,你今日对着魏婴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蓝忘机偏过头来看着蓝曦臣。他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淡淡的茫然,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问题:"什么感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竭力回忆什么,可那股劲儿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没什么感觉。兄长,我胸口还是闷,你替我看看诗儿来了没有。"
蓝曦臣没有追问。他收回手站了起来,往旁边让了两步。蓝启仁在桌边坐了,张医师和两个师弟在角落里低声交换着意见,魏无羡靠在墙边,双手抱臂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脚步声。蓝思追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开,身后跟着黄文诗。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发重新拢过,额前的碎发抿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一股夜风裹来的凉意。她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床榻上的蓝忘机身上,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担忧和焦急不像是装的——她快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了蓝忘机的手,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阿湛,你怎么样?思追公子说你又疼了?"
蓝忘机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的姿态明显松了下来。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锚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虽然虚弱,可分明带着一种依赖的、找到了归处的安心:"诗儿,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肯来。"
"你胡说什么?你难受我怎么会不来?"黄文诗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心疼几分嗔怪,她伸另一只手抚了抚蓝忘机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怎么出汗出成这样了?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我在呢,我哪儿也不去。"
蓝启仁看着这一幕,看着黄文诗来了之后蓝忘机脸上那副终于安定了的表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黄文诗温声细语的安抚,他那双看过了半辈子人情世故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深的、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困惑还是忧虑的幽暗。他把张医师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张医师,您方才说忘机的身子没有病,可他这心神摇摆得这般厉害,这也不正常。"
张医师捋着胡子沉吟道:"蓝先生,二公子的心神如今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牵着他的那根线在黄姑娘手里,他一见黄姑娘便好了,一见魏公子便疼了。老夫行医数十年,这样的情形……老夫说实话,像是被什么外物给牵引住了心神。可老夫方才查验了半天,确实没有查出任何蛊毒邪术的痕迹。除非——"他顿了顿,"除非那东西极其隐秘,不是寻常的脉象和体征能查出来的。"
"那要如何查?"
张医师摇了摇头:"老夫无能为力。若是能寻到精通此道的高人或者方士……或许能有办法。"
蓝启仁沉默了。他转头看了看床榻边蓝忘机靠着黄文诗肩膀闭目养神的模样,看着黄文诗低头替他擦汗时那副温驯体贴的姿态,又看了看对面墙根底下魏无羡抱着手臂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风浪不算少,可眼前这一局他看不透了。
静室里的烛火轻轻跳了跳,窗外的风又紧了几分,把檐下的雪沫吹进来几粒,落在门槛边上化成水珠。屋里的几个人各怀心事地站着坐着,只有黄文诗温声哄着蓝忘机的声音在空气里细细地淌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还在勉强地哼着调子。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