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窗纸外头漫进来的时候,静室里的烛火已经燃了许久。黄文诗坐在床榻边沿,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袖口绣的那枝梅花纹样,目光落在对面窗下坐着的蓝忘机身上。蓝忘机正低头翻着一卷琴谱,可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好半天才翻过一页,眼神也并不像在真正地看字。
黄文诗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靠得很近,近到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近到她发间那缕淡淡的桂花头油的香气能送到他鼻尖底下。她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握着书卷的手背上,指腹蹭了蹭他微凉的骨节,声音又软又糯:"阿湛,你在看什么?看了半天也没翻几页。"
蓝忘机偏过头来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他看着黄文诗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是柔的,可落在眼底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什么东西,像隔着水面看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没什么。"他合上琴谱搁在案角,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你手凉,怎么不披件衣裳?"
黄文诗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塞进他掌心里,仰起脸来看着他。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蓝忘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低垂着看她,分明是含着情意的,可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惯性——像一个人看惯了某个角度,顺着力就过去了,可那力道底下缺了点什么东西,她自己说不上来。
她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意味:"阿湛,咱们既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在亲密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她说着便伸过手去,要揽住蓝忘机的脖颈,把自己送进他怀里。
蓝忘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反应——他的肩膀微微向后撤了一线,下巴也往旁边偏了半寸。那个动作小得几乎肉眼不可辨,可黄文诗离他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他肌肉那一瞬间的绷紧和回避。她的手指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息。
"阿湛?"她把那顿住的半息迅速填上了,重新笑开来,声音放得更柔更软,"你怎么了?你不愿意碰我?"
蓝忘机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本能回避的那半寸距离,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某个不听话的念头甩出去,重新伸手把黄文诗的手拉过来握住,声音恢复了几分缱绻:"没有不愿意。诗儿,是我方才走了神。"
黄文诗顺着他拉自己手的力道重新靠过去,这回她没有再贸然去揽他的脖子,而是把脸靠在他肩窝里,手指扣着他的指缝,在他怀里温温软软地道:"那你要好好看着我,不许走神。你从前想我的时候不是天天盼着能看见我吗?如今我就在你眼前了,你倒跑神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可黄文诗感觉到了——他吻下来的时候,肩膀又绷了一下。那绷紧几乎跟吻同时发生,又几乎同时被他压平了。
黄文诗心里那根弦紧了紧。她不动声色地抬起脸来,把自己的唇往上凑,要接他的唇。
门就在这时候被"砰"地推开了。
"含光君!"
蓝景仪的声音又急又冲,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撞得门板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回去。他身后紧跟着蓝思追,步子虽然比蓝景仪稳,可那张端正的脸上也写着明晃晃的焦急和凝重。
黄文诗猛地从蓝忘机怀里直起身来。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可那红晕里分明有几分被人打断的不快和被撞破的尴尬。她下意识地往蓝忘机身后挪了挪,想把手抽回来,可蓝忘机攥着她的手没松,她只好就那样半躲在蓝忘机背后,露出半张脸来看着门口两个不速之客。
蓝景仪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蓝忘机,声音又急又响:"含光君,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魏前辈在外面一个人坐在梅林里吹冷风,您倒好,在这儿跟——"他的目光扫过黄文诗攥着蓝忘机的手,扫过蓝忘机偏过去护着她的肩线,那股子少年的火气一下子就蹿到了嗓子眼,"您跟这位黄姑娘卿卿我我!魏前辈从您这儿出去的时候那脸色白的跟什么似的,您看都没看一眼!"
蓝思追在旁边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了拉蓝景仪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景仪,别这么跟含光君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蓝景仪甩开蓝思追的手,往前又迈了一步,"含光君您跟我说句实话,您跟魏前辈这么多年了,您说放下就放下了?魏前辈今天那个样子您没看见吗?他走路都飘了!他还强撑着跟夫人和宗主说话的时候挤笑脸出来,那笑脸比哭还难看!您——"
"景仪。"蓝忘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蓝景仪的平静得多,可那平静底下有一股不容冒犯的界限感。他的目光落在蓝景仪涨红的脸上,眉心微微蹙着,语调里带着长辈对小辈说话的威严和距离,"你说够了没有?我和魏婴的事,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该插手。"
蓝景仪的嘴张了张。他那股冲劲儿被蓝忘机这句话兜头浇了一下,可他没有退,反而梗着脖子道:"含光君,我跟着您学了这么些年的剑,您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持身以正'。您现在做的这些事,对得起您教我的那四个字吗?"
"景仪!"蓝思追这回没有只是拉袖子了,他一步跨上前,把蓝景仪挡在了自己身后,冲蓝忘机拱手道,"含光君,景仪今日练剑时挫了手,心情不好,说话失了分寸,思追替他向您赔罪。我们这就走。"
蓝景仪在他身后挣扎了一下,被蓝思追反手按住了胳膊。可就在蓝景仪挣扎着的时候,他的嘴没闲着,又冲着蓝忘机喊了一句:"含光君,魏前辈为您做的那些事您都忘了吗?十六年啊含光君!十六年!您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您——"
"住口——"
蓝忘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他"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黄文诗被他猛然起身的动作带得踉跄了一下,被他松了手退开半步才站稳。蓝忘机站在原地,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含光君?"蓝思追最先察觉不对,放开了蓝景仪往前了一步,"您怎么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额角,指节泛了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他弓着身子,另一只手又按上了胸口,跟白日里在静室时那一模一样的姿势——整个人蜷起来,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痛哼。
"疼……"他嘴里滚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从深处被撕扯出来的。
黄文诗脸色变了。她扑上去扶住蓝忘机的胳膊,声音急促起来:"阿湛你怎么了?你哪里疼?你看着我!阿湛你看着我——"
蓝忘机被她扶着,身子却还在往下坠。他的额角全是汗,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厉害,嘴唇褪得只剩一层淡粉。他咬着牙又挤出一句:"……魏婴。"那两个字极其轻,轻得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可清清楚楚地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了。
黄文诗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跟蓝忘机一样白。
蓝景仪和蓝思追都听见了。蓝景仪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了愣怔,他看着蓝忘机蜷着身子叫"魏婴"的样子,那股火气"哗"地散了,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说不清的心疼。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只脚先迈进来,然后是整个人——魏无羡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梅林里的雪末,肩头和发梢湿漉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落在蓝忘机弓着身子的背影上时,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蓝景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魏无羡旁边,压低声音道:"魏前辈,含光君方才一听见您就喊疼了,您快去看看他——"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大步走到黄文诗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黄文诗被蓝景仪拽得踉跄了一步。
"黄姑娘,您先出去。"蓝景仪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不讲道理的执拗,"含光君现在需要歇着,您在这儿帮不上忙。我送您回客院。"
"我不——"
"我送您回去。"蓝思追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黄文诗另一边,温和却不容拒绝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比蓝景仪沉稳得多,没有直接动手拽人,可那个挡在魏无羡和蓝忘机之间的姿态分明是在替魏无羡清场。
黄文诗看了看屋里的情形——蓝忘机还在按着胸口喘息,魏无羡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了他面前。蓝景仪和蓝思追一左一右拦在她和床榻之间,两张年轻的脸上写着的都是"你不该在这儿"的明确态度。她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股尖锐的痛让她稳住了表情。
"好。"她笑了笑,那笑勉强挂在她脸上,"我先回去。阿湛他……你们好好照顾他。"
她被蓝景仪和蓝思追半护送半拦着出了静室。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蓝忘机沙哑的、模糊的,带着痛苦的,"魏婴。"那一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的,又像是一个人溺水时伸出手去抓浮木时的那一声喘息。
黄文诗站在门外,死死地攥着袖口里的手。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可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什么话也没说。蓝景仪送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守在门口,蓝思追已经快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去请蓝启仁和蓝曦臣。
静室里,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魏无羡蹲在蓝忘机面前,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蜷在那里喘气。他看着蓝忘机那只按在胸口的手——那手方才还攥着黄文诗的手指,此刻却空空地攥着自己的衣料,指节泛白,血管绷出来细细的纹路。
"蓝湛。"魏无羡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跟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判若两人,"你疼什么?"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的额头顶在屈起的膝头上,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可那阵剧烈的、来势汹汹的痛楚似乎正在慢慢退潮,他喘息着,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来。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冰面底下有暗流在撞。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魏无羡。
那双眼睛里的光跟白天截然不同了。白天的蓝忘机看魏无羡的时候是空的、轻飘飘的、不带感情的。可此刻他看着魏无羡,那眼神里有一种挣扎的、裂开来的、正在跟什么东西搏斗的摇晃。他张了张嘴,唇瓣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可他的眼睛在说。他的眼睛里在涌着什么东西,浓的、烫的、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往外渗的东西。
魏无羡看见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往前挪了半寸。他的声音沙哑了:"蓝湛,你认得我了?"
蓝忘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断:"魏婴……"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眉头猛地又皱紧了,整个人又缩了一下。他的手指重新抠上了额角,那股疼痛又在跟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打架。
魏无羡伸出手,握住了蓝忘机按在额角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凉得像冰,而蓝忘机的手因为疼痛而滚烫。他把那只滚烫的手攥在自己冰凉的掌心里,攥得很紧。
"别想了。"他说,"你别想了。我在这儿。你什么都别想了。"
蓝忘机的身体还绷着,可他的手指在魏无羡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不再抠着自己的额角,不再攥着胸口的衣料。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松下来,松松地搭在魏无羡的指缝间,像是溺水的人被拉上了岸,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不再下沉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把檐下的冰棱吹得叮当响。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在一处的呼吸声,渐渐从急促归于平缓,又从平缓缓成了一模一样的节律。2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啊,好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