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室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把窗纸外头那层薄薄的霜花烤得湿漉漉的,水痕顺着窗棂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留下几道深色的细线。沈拂衣窝在靠窗的椅子里,半闭着眼,嘴里嚼着一块蓝曦臣刚剥好递过来的蜜桔,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
蓝曦臣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又拿起一只桔子,用指腹慢慢地剥着白色的筋络,剥得一干二净才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沈拂衣张嘴接了,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好吃"之类的,蓝曦臣便弯了弯嘴角,继续剥下一瓣。
魏无羡坐在桌对面,翘着一条腿,端着一碗热茶也不喝,就拿在手心里暖着。他方才从那副霜打茄子似的模样里缓过来一些了,可眼底那层暗影还没散干净,只不过他嘴上不肯闲着,还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兄长你可真是把她当猪喂了,一会儿功夫吃了多少了?半盘子桔子都快没了。"
沈拂衣睁开一只眼瞪他:"你才是猪。我吃我夫君给我剥的桔子跟你有关系?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魏无羡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嘴角那抹笑顿了一瞬,又撑开了:"我的事好管得很。倒是你这肚子越来越大,回头吃成个圆球可怎么生?"
"魏无羡你再咒我一句试试?"
"不敢不敢,小嫂子的肚子比天还大,我哪里敢——"
两人正在斗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了三下门板。蓝曦臣放下手里的桔子道了声"请进",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氏弟子服的小少年探进半个身子来,行了个礼道:"宗主,夫人。山门外有一位公子求见,说是夫人的旧识。他自称姓莫名影。"
沈拂衣嘴里的桔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整个人从椅背上弹直了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莫影?他来了?在哪?快带他进来!"
那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拂衣把手里的桔子皮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动作快得蓝曦臣想替她整理都插不上手。她一面理一面扭头冲蓝曦臣道:"是莫影!我跟你提过的,从小陪我长大的那个护卫!我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了,两年多没消息了,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蓝曦臣看她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目光微微柔了些,温声道:"既然来了就是好事。你坐着别动,我让人多备个座。"
魏无羡在旁边放下茶碗,歪着脑袋看沈拂衣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嘴里啧了两声:"哟,什么护卫呀让你高兴成这样?小嫂子你嫁了人了可不兴在外面有什么情债啊。"
"滚!"沈拂衣抄起桌上那颗还没剥的桔子就砸了过去。魏无羡一偏头躲开了,那桔子骨碌碌滚到了门槛边上。沈拂衣拍着桌子道:"莫影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跟碧桃一样,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他走了两年我担心了他两年,人家来了你少胡说八道。"
正说着,门外有了动静。碧桃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又惊又喜:"莫大哥?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小姐念叨了你多少回了你知道不?"
接着是一个低沉男声,带着几分恭谨和克制,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碧桃姑娘。许久不见。小姐她……还好吗?"
沈拂衣已经坐不住了,扶着腰往门口挪了两步。蓝曦臣快步跟上去扶着她的胳膊替她稳住重心,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屋外站着的那个身影便清清楚楚地映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而精悍,穿着一身简素的墨蓝色劲装,外头罩了件斗篷,肩头和袖口还沾着没化的雪末。他的长相不算出挑,可眉眼间有种利落干净的气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拂衣脸上,那一瞬间极快地掠过去一片什么东西——沈拂衣看不太真切,只看见他的眼神忽然软了,像冰面底下有春水在涌。
"小姐。"他开口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两个字被他含在舌尖上焐了很久才舍得放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又往下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瞳孔微微一缩,可那变动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沈拂衣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她看见莫影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热了。她甩开蓝曦臣扶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莫影面前,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你还知道回来!你一走走了两年,半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莫影被她捶了一拳,身体纹丝不动,嘴角却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极浅,可落在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格外分明:"是属下的错。属下去处理了些家中的事,后来辗转到了南边,又耽误了些时辰。让小姐挂心了。"
"什么叫挂心!我急得都想让人去找你了你知不知道!"沈拂衣又捶了他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些,"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处理好了没有?要是还没弄好你——"
"都处理好了。"莫影温声打断她,"属下回来就是想继续跟着小姐。若是小姐还需要属下的话。"
沈拂衣眼睛一亮:"那当然要!我正缺个可靠的人呢!你是不知道我嫁过来之后——"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蓝曦臣,又转回来道,"对了,你还没见过我家蓝曦臣吧?这是我夫君,蓝氏的宗主。蓝曦臣,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莫影,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武功特别好的那个。"
蓝曦臣站在几步之外,一直在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的目光在莫影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捕捉到了方才他看沈拂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也捕捉到了他看见沈拂衣腹部时瞳仁那一瞬间的收缩。蓝曦臣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莫公子。拂衣常提起你,说她小时候多亏你照应。"
莫影转向蓝曦臣,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到但姿态里带着几分疏淡的硬气:"蓝宗主。属下不敢当公子之称。属下只是一介护卫,小姐从小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只求能守在小姐身边护她周全。"
魏无羡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插嘴进来了,笑嘻嘻地道:"哟,这护卫大哥看着一身正气,还怪威风的。小嫂子你从哪找来的这么忠心耿耿的人?我也想要一个。"
沈拂衣白了他一眼,扭头对莫影道:"你别搭理他,他叫魏无羡,是个不靠谱的。你吃了饭没有?从哪来的?先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莫影被碧桃引着进了屋,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了。碧桃手脚麻利地给他倒了碗热茶,又端了一碟方才沈拂衣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他手边。莫影看了一眼那碟糕,没有动,只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沈拂衣身上。他看她的方式是专注的、稳当的,像一个习惯了把目光落在一个中心点上的人,那个中心点换不了,移不动,一落上去便生了根。
"小姐看起来气色很好。"他说。
"那当然,我被蓝曦臣喂得跟猪一样。"沈拂衣拍了拍肚子,又坐回了椅子里,蓝曦臣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那碟没剥完的桔子重新端到了自己手边。
莫影的目光在蓝曦臣剥桔子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剥桔子的动作熟稔又细致,把每一丝白筋都剔得干干净净才递到沈拂衣嘴边。莫影看着沈拂衣张嘴接桔子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着蓝曦臣替她擦嘴角时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他攥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线,又缓缓松开了。
"莫大哥你不知道,"碧桃在旁边插嘴,声音欢快得很,"小姐嫁过来之后可享福了。宗主什么都依着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前几个月小姐说想爬树,宗主就在院子里给她搭了个秋千,虽然小姐怀着身子一次也没坐过吧——"
"碧桃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沈拂衣拿桔子皮扔她。碧桃笑嘻嘻地躲了,退到墙根底下站着。
魏无羡在旁边又忍不住开口了:"碧桃姑娘,你小姐都嫁人了你怎么还一口一个'小姐'地叫?该改口叫夫人了。"
碧桃理直气壮地道:"奴婢从小到大就叫小姐叫习惯了,改不了。再说了小姐自己也没让奴婢改。"
"那你家蓝宗主乐意?"
"宗主说随奴婢高兴。"
魏无羡啧啧了两声,冲蓝曦臣拱手:"兄长您这治家可真有一套,连个丫头的嘴都堵不住。"
蓝曦臣笑了笑没接话,把手里新剥好的桔子递给沈拂衣。莫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拂衣的脸,她笑他也跟着嘴角动一下,她拿桔子皮扔碧桃时他也微微弯了弯眼角。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得像一截影子缩在屋角,可那截影子落在沈拂衣身上的目光却比什么都沉。
沈拂衣跟碧桃闹了一阵,转回头来对莫影道:"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要不要让蓝曦臣给你收拾间院子出来?"
莫影摇了摇头:"小姐不必费心。属下在彩衣镇上找了间客栈落脚。日后每日早来晚走,跟在小姐身边护卫便是。"
"客栈多麻烦,云深不知处这么大,你还怕没地方住?"
"属下身份低微,不宜在蓝氏府中留宿。小姐出嫁后便有了夫家,属下在外头守着更妥当。"
沈拂衣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蓝曦臣在旁边温声道:"莫公子既然有自己的安排,就随他吧。彩衣镇离得不远,来回也方便。"他看了莫影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几分莫影能读懂的打量。两人对视了一瞬,莫影率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尽了。
碧桃在旁边高高兴兴地道:"莫大哥回来了就好了!小姐上回还念叨说身边缺个能跑腿办事的,我跟宗主毕竟不方便总往外跑,莫大哥腿脚利索,以后小姐想吃南街的糖葫芦也有人去买了!"
莫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小姐想吃什么都行。属下腿脚很快。"
沈拂衣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你以后天天来,就在我这儿待着,跟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一样。你要是再敢一走走两年——"她瞪圆了眼睛,伸手指着他,"我让我爹打断你的腿。"
莫影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眼底那抹柔光终于漫了上来,浅浅的一层覆在他沉静的眸子里。他低下头,声音低而郑重:"属下再不走了。从今往后,小姐去哪,属下在哪。"
魏无羡在旁边听了这话又啧了一声,凑到蓝曦臣耳边压低声音道:"兄长,这护卫大哥对你媳妇儿是不是太忠心了些?我怎么觉得那眼神不太对劲呢。"
蓝曦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拂衣信他。"四个字便把魏无羡后面要说的那些话全堵了回去。魏无羡撇了撇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在莫影那张沉稳寡淡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到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拂衣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她正拉着莫影问这问那——问他这两年在南边做什么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莫影一句一句地答着,话不多,可每句都安安稳稳地接住了她的关切。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拂衣说话时眉飞色舞的脸上,偶尔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弯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是怕被任何人发现。1
好甜呀,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