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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测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寒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冷风,门外的雪粒扑簌簌地往门槛里面滚,被炭盆的热气一烤便化了,在青砖地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魏无羡跨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在门边站了片刻,像是在适应屋里的暖意,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落脚的支点。

沈拂衣已经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了。蓝曦臣给她腰后垫了一只软枕,又倒了一杯热姜茶塞进她手里,做完这些便转过身来看着魏无羡。他的目光沉沉的,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凝重的审视。

"魏婴。"蓝曦臣开口,"你坐下。"

魏无羡在桌边坐下来,凳子往前拉了拉,两只胳膊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搭在一处。他低着头看自己搭在一起的手指,从指缝里看见桌面上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浅痕,像是谁拿指甲随手划的。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了看蓝曦臣,又看了看沈拂衣,嘴角扯了扯:"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又没少块肉。"

沈拂衣瞪了他一眼:"你少嬉皮笑脸的。方才在静室门口你那表情当我没看见?你脸白得跟张纸似的。"

"我脸色白那是因为冷的。"魏无羡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末,"外头下着雪呢我一路走过来的,能不白吗?"

蓝曦臣没有接他们斗嘴的话。他在魏无羡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不重却一字一字地往人耳朵里钻:"魏婴,你觉得忘机不对劲对不对?"

魏无羡的手指顿了一下。那片刻的停顿像一道裂口,把他强撑的面具撕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从蓝曦臣脸上移开了,落在桌上那只装姜茶的杯子上。

蓝曦臣继续道:"忘机那个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就算有朝一日对谁动了心,也不会是那个样子。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该是那样黏的、腻的。那不是他。"

魏无羡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沈拂衣在旁边坐不住了,把姜茶往桌上一搁,扶着腰站了起来,声音急促:"所以蓝忘机就是不对劲!你们方才都看见了,黄文诗跟他才认识两个月,蓝忘机那个人连跟我多说两句话都嫌麻烦,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跟人……跟人那样了?里面一定有鬼!"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坐稳,温声道:"拂衣你先别急。这事我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只是还需要印证。"

"什么猜测?"

蓝曦臣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魏无羡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沈拂衣身上:"我怀疑忘机是被动了什么手脚。可能是蛊,也可能是某种邪术。他方才看黄文诗的眼神跟看旁人的眼神完全不同,可他自己浑然不觉。这不像他。还有他看魏婴的时候——"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可那未竟之言比说出口的话更重。

魏无羡把脸别向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里的青竹压弯了一截,竹梢上厚厚的白时不时扑簌簌地落下一团来。他盯着那丛青竹看了好半晌,再转回脸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比方才平了一些,声音也稳了几分:"兄长,你说得对。蓝湛不是那样的人。他就算想跟黄文诗好,他也做不出当着我的面跟别人……那样的事。他不会。所以这事背后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搞鬼。"

"那你打算怎么办?"蓝曦臣问。

魏无羡撑着桌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那种轻快,可那轻快底下压着一层沈拂衣和蓝曦臣都能听得出来的硬:"先去找黄文诗谈谈。她既然在蓝湛身上动了手脚,那她心里肯定有底。蓝湛现在被她捏在手里,我不能硬碰硬。可谈总归能谈。"

"你一个人去?"沈拂衣急了。

"不然呢?"魏无羡冲她扯了一下嘴角,"你挺着个大肚子去跟她打架?你打得过她吗?"

"我——"

蓝曦臣拦住了沈拂衣,对魏无羡道:"先别急。等叔父那边问完了话再做打算。叔父现在在书房跟忘机谈,文诗也在那边。等叔父回来,我们看看问出了什么,再定下一步的方寸。"

魏无羡站了一会儿,慢慢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把腿伸长了搁在火盆旁边,炭火的热气烘着他的靴底,靴面上的雪慢慢化成了水,沿着靴帮往下淌。他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靴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水珠,什么话也没说。

沈拂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搜肠刮肚了半天,什么漂亮的词句也想不出来。她沈拂衣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哄人。她只会跟人吵架、跟人斗嘴、跟人闹腾。让她说"没事的""一切会好起来的"这种话,她舌头都打结。

最后她憋了半天,伸手拿了一碟桌上还剩半碟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你吃点东西。饿着肚子想不出办法。"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在梅林里那下真了几分。他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道:"小嫂子你可真是干大事的人。"

"废话。"沈拂衣哼了一声,"我肚子里揣着的就是蓝家最大的事。"

寒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

静室里的烛火已经重新点上了,蓝启仁走在前头,步子虽快却有些沉重。黄文诗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姿态乖顺又局促。蓝忘机跟在她身旁,一只手虚虚地拢着她的后腰,走得近了半步,像是在替她挡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三个人一路穿过回廊,绕过积雪的青石径,进了蓝启仁那间书房。

书房不大,迎面是一张乌木书案,案上摊着几卷没来得及收拢的册子和一方半干的墨砚。靠墙的架子上摞着整整齐齐的卷宗和书匣,角落里一只铜炉正烧着炭,暖意融融的,把窗纸上的霜花慢慢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水痕。

蓝启仁在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没有让两人也坐,黄文诗便识趣地跪下了。她跪得端端正正的,双手叠在膝上,腰背挺直,姿态很是体面。蓝忘机见她跪了,也跟着在她身旁跪了下来,动作自然而然,眼神甚至没有离开过她的侧脸。

蓝启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搅得他嗓子眼发干。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放下茶盏,搁在案面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蓝忘机那张平平淡淡却又带着几分柔情的面孔上。

"忘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在讲堂上低了几分,带着长辈面对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你今日在静室里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蓝忘机抬起头来看着蓝启仁,目光澄澈而坦然,嘴角甚至浮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像一个人对自己心中笃定的事毫不迟疑:"叔父,我是认真的。我要娶诗儿。越快越好。"

"你对文诗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蓝启仁问。他这句话问得慢,像是自己在心里也琢磨了好几遍才挑了个合适的说法,"你们认识也不过两个月。你从前对魏无羡——"

"叔父。"蓝忘机打断了他。这个动作在蓝忘机身上极少见,他素来对蓝启仁恭敬有加,从不在长辈面前抢话。可此刻他开口打断了蓝启仁,语气依然是恭谨的,可那恭谨里头带着一层不容商量的硬壳,"魏婴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心里头只有诗儿一个人。"

蓝启仁捻着胡子的手指顿住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蓝忘机,从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看到微微翘起的嘴角,从微微前倾的姿态看到左手搁在膝上却始终轻轻攥着的拳头。这些细节每一样都跟蓝忘机平日里的样子有着细微的偏差——他以前在长辈面前坐得再久也不会把手攥成拳,他以前跟人说话时不会用"已经过去了"这种斩钉截铁的话来打断别人。可这些偏差叠加在一处,偏偏又拼出了一张看起来毫无破绽的脸。

"忘机,"蓝启仁放缓了声音,"你知道叔父不是要拦你。叔父只是有些好奇——你从前为了魏无羡做过那些事,满仙门都知道。你等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才把人等回来。如今你忽然跟我说你心里头只有文诗一个人了,叔父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也不算少,可这个弯转得实在太大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从蓝忘机脸上移到了黄文诗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文诗,你也别觉得伯伯是在为难你们。忘机这孩子从小到大性子就轴,认准了一样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认准了魏婴,我这个做叔父的心里再不乐意也认了。可如今他突然从魏无羡那边转了过来,我这个做叔父的……想知道原因。"

黄文诗跪在地上,闻言微微抬起了脸。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方才哭过,可此刻她的神情是平静的、带着几分被长辈盘问时该有的恭谨和羞怯。她低声道:"蓝伯伯,文诗知道这件事来得突然,您心里有疑虑也是应当的。可文诗对含光君的心意是真的,含光君对文诗的心意……"她偏头看了蓝忘机一眼,那一眼柔得像春天化开的河面,"文诗也是方才才知道,原来含光君已经记挂文诗许久了。"

蓝忘机在旁边接话,声音低而笃定:"叔父,诗儿来了云深不知处之后,我每日见着她,心里便觉得安稳。从前的那些事,想起来的时候像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了。可诗儿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是满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握住了黄文诗的手,十指交扣着放在自己膝上。黄文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抽开。蓝忘机低头看了那只交扣的手一眼,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蓝启仁把这些看在眼里。他看见了蓝忘机握黄文诗手时那种自然而然、毫不迟疑的姿态,就像他从前握魏无羡的手一样。可他又分明看见蓝忘机在说"心里头只有诗儿一个人"这句话的时候,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皱了一线,又被他生生撑平了。那一线的褶皱短得几乎捕捉不到,可蓝启仁的目光落在上面,便没有移开。

他又端起了那只凉透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指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忘机,你从小跟着我长大,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也不会放手的。你当年喜欢魏无羡,为了他跟整个蓝氏、跟整个仙门顶着干,那些事你都忘了?"

蓝忘机的眼睫微微低垂了一瞬,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张开嘴,顿了顿才道:"……记得一些,但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了。像看别人的事一样。"

蓝启仁的目光收紧了一线。

他仍然不露声色,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转头又对黄文诗道:"文诗,你过来些,让伯伯仔细看看你。"

黄文诗松了蓝忘机的手,往前膝行了两步,跪到蓝启仁书案前。她仰起脸来看着蓝启仁,那张素净的面孔上泪痕犹在,眉眼间带着少女式的娇怯和真诚。蓝启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温声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喝了酒跟我诉苦,说他闺女太文静了,跟他一点都不像,他怕你以后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

黄文诗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发颤:"蓝伯伯……文诗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如今想来,是我爹盼着我能泼辣些,好在这世上不吃亏。"

蓝启仁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根被老友情义牵着的弦又软了几分。可他没有顺着那股软意把话头带偏,而是继续道:"你来了云深不知处这些日子,伯伯一直把你当自己闺女看。你要是真跟忘机有情义,伯伯不会拦着。可伯伯得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忘机从前为了魏婴,做过些什么?"

黄文诗的眼泪停了。她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文诗……听说过一些。含光君等魏公子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蓝启仁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沉沉的,像在咀嚼一个极重的词,"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六年?忘机把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如今他忽然把那些都放下,来喜欢你。文诗,你心里就不觉得奇怪吗?"

黄文诗攥着膝前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她当然觉得奇怪。她当然知道蓝忘机不是正常地喜欢上她的。可这话她不能说。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和哽咽:"蓝伯伯,文诗知道您心疼含光君,怕他一时冲动做错了决定。可文诗对含光君的心意也是真的。含光君说他心里有文诗,文诗信他。文诗不求别的,只求能在含光君身边好好待着,替他沏茶、研墨、弹琴的时候安静地听着。至于从前的事……含光君说过去了,那就过去了。文诗不会去翻那些旧账。"

蓝忘机在旁边听见她说"信他"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黄文诗的侧脸,目光里的柔意简直要溢出来了。他伸手把黄文诗鬓边一丝散落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瓣刚落下来的花。

蓝启仁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他又看见了蓝忘机做那个动作时眉心那一闪而过的紧绷,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那股温柔较着劲。那一线紧绷极快地被压平了,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可蓝启仁看见了。

他收了目光,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头的情绪杂得很,有困惑,有怜惜,有对故友遗孤的疼,也有对侄子忽然转变的疑虑。可在这所有的情绪底下,有一股极深极底的、他几乎不愿意承认的暗流在缓缓流动——那是松了一口气的暗流。蓝忘机跟魏无羡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终究是悬着一根刺的。如今这根刺自己化了,化成了一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在忘机身边跪着,他心里那根弦松是松了,可松得太突然,反而勒出了一道更深的印子。

"罢了。"蓝启仁挥了挥手,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你们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黄文诗低着头,嘴角极快地抿了一下,又松开,起身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晃了一下被蓝忘机扶住了。蓝忘机没有立刻松手,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另一只手把她垂落的袖口拢了拢,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些"。黄文诗抬眼冲他笑了一下,那笑甜甜的,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

两人并肩出了书房的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屋里只剩下蓝启仁一个人。他坐在书案后面,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还在原处,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涩味。5

段评

这章太好磕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