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魏无羡走在前面,沈拂衣挺着肚子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魏无羡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沈拂衣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扶住门框才站稳了。她正要开口问"你怎么不走了",话没出口也听见了——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带着一种黏稠的、甜腻的暧昧。是黄文诗的声音,低低地笑着,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阿湛你别动那儿""痒"之类的话,又夹着几声轻喘。然后是蓝忘机的声音,低沉沉的,沙哑又温柔,唤她"诗儿"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化不开的糖。
沈拂衣的脑子嗡了一声。
魏无羡站在她前面,肩膀绷得紧紧的。她从侧面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嘴角往下压着,平日里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被乌云压住了的天幕。他的手按在门板上,指节泛了白,顿了大概两息,然后猛地往里面一推。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烛火被冷风灌得剧烈地晃了一下,屋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敞开的门洞里。床榻上两个交叠的身影,锦被凌乱地堆在一角,蓝忘机背对着门口,肩背的线条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黄文诗被他挡在身下,可那张脸从蓝忘机肩头露出来,头发散乱地支棱着,脸颊上浮着两团潮红,嘴角勾着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她看见了门口的魏无羡和沈拂衣,那双眼睛里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种意料之中的、带着几分挑衅的从容。
蓝忘机在听见门响的瞬间就侧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魏无羡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那片空白被一片茫然和困惑取代了,他皱起眉,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悦:"魏婴?谁让你进来的?"
他说着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却极快。他把锦被从身旁扯过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黄文诗的身体,连她的一截肩头都没露在外面。黄文诗被他裹进怀里抱着,下巴搁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那双眼睛越过蓝忘机的肩膀,清清楚楚地看向魏无羡,带着一种极其隐蔽的、只有魏无羡能读懂的得意。
魏无羡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他看见了蓝忘机不悦的表情,看见了蓝忘机把黄文诗裹进怀里护住的动作,看见了蓝忘机护住黄文诗的同时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手脚都凉透了,可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魏婴!"蓝忘机又开口了,声音加重了几分,"你在看什么?出去。"
这个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魏无羡的心口里。他往后撤了半步,后脚跟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拂衣在他身后看不下去了。她从魏无羡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屋里吼了一嗓子:"蓝忘机你——"
"拂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一道从她身后传来,急促而震惊——是蓝曦臣,他快步从回廊那头赶过来,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蓝启仁和两个面面相觑的小辈。另一道是从床榻上传来的,蓝忘机看着门口涌进来的人群,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看见蓝启仁那张铁青的脸时,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被蛊虫浸润后特有的、对旁人漠不关心的冷淡。
"含光君!"蓝景仪跟在蓝思追后面挤进门来,看清了屋里的情形之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蓝思追站在他旁边,脸色同样白了,可他没有像蓝景仪那样失态,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在蓝忘机和黄文诗之间来回看了两遍。
蓝启仁大步跨进屋来,那张平日里慈和的面孔此刻绷得像一块冻硬的铁。他的目光扫过床榻上裹着锦被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忘机!你在做什么?"
蓝忘机抬起眼看着蓝启仁,他的表情坦荡荡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他把怀里的黄文诗又揽紧了一些,颈窝里的黄文诗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啜泣,像是被吓坏了又不敢出声的样子。蓝忘机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了又柔,然后抬头对蓝启仁道:"叔父。我与诗儿已有了夫妻之实。我会对她负责。"
屋里安静了一瞬。
蓝启仁的胡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老脸煞白,指着蓝忘机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跟文诗才认识多久?魏婴他——"
"叔父。"蓝忘机打断了蓝启仁的话,语气仍然平平板板的,可那平板的语气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娶诗儿。魏婴那边——"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往魏无羡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一个认识但并不亲近的故人,"我会跟他说明白。"
魏无羡站在门框边,听了这句话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挂在脸上,干巴巴的,像是被人强行扯出来的弧度。他看了看蓝忘机怀里的黄文诗——黄文诗正把脸埋在蓝忘机肩窝里,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他又看了看蓝忘机那张坦荡而无情的脸,然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开了。
蓝曦臣一直站在沈拂衣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腰。他看了看弟弟那张陌生而决绝的脸,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叔父,最后目光落在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魏无羡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候,蓝忘机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抱着黄文诗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贯穿了一样蜷了起来。他的眉头拧紧了,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额头上一层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那张方才还坦荡从容的脸此刻泛上一层不正常的苍白。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身体微微弓了起来。
黄文诗在他怀里惊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的脸:"阿湛?你怎么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胸口处的衣料,指节泛白,牙关紧咬着,像是正在承受一股巨大的、来路不明的痛楚。他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黄文诗肩头的锦被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魏无羡的目光从淡漠一下子变成了尖锐。他看着蓝忘机弓着身子痛苦的样子,看着他那张陡然失色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飞速掠过的一片混乱——那片混乱里头有什么东西,跟方才那副被蛊虫牵着走的温驯样子截然不同。魏无羡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蓝忘机的疼痛似乎来势汹汹又去得匆匆,几息之后他重新直起了身子,脸色虽然还是白的,可那份剧痛似乎已经消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面前一圈或惊或怒或疑的面孔,脸上浮起一层茫然来,像是他自己也不明白方才那阵痛是从哪里来的。
黄文诗在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声音柔得出水:"阿湛,你先躺下歇歇。别站着,你的脸色好差。"她说着就要扶他躺回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口站着的所有人——尤其是魏无羡。她看见魏无羡往前那半步又收回去了,看见他脸上那份重新浮上来的关切和困惑,心里暗暗沉了一下,面上却更柔更软地贴了上去。
蓝启仁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你们都先出去。忘机,你穿好衣裳到书房来见我。文诗——你也是。"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大步走出了静室,袍角带起的风吹灭了门边一盏烛火。
蓝曦臣扶着沈拂衣往后退。沈拂衣一边退一边回头去看床榻上的蓝忘机,又去看站在门框边一动不动的魏无羡。她张了张嘴想喊"魏无羡你跟我们走",可话到嘴边看见魏无羡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蓝景仪被蓝思追拽着出了门。蓝景仪出了静室才敢喘大气,压低声音对蓝思追道:"思追……含光君这是中邪了吗?他怎么……他怎么跟黄姑娘……"他的脸又红了,后半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蓝思追的面色凝重,低声道:"别问了。先走。"
人都散了。魏无羡最后离开。他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静室的门,轻轻地合上了,那一声"嗒"的轻响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枚石子沉进了深水。
他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面翻江倒海的,可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回声。他想起方才蓝忘机弓着身子喊疼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里那一瞬间飞掠过去的、跟那个被蛊虫操控的"蓝忘机"截然不同的东西,想起蓝忘机疼的时候手按的位置——正是他平日里弹琴时拨弦的位置,正是他从前揽着魏无羡的时候掌心贴过无数次的位置。
魏无羡的喉咙动了动,把那口堵着的气咽了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冬日灰白的天空,雪花又飘下来了,细细的,落在他的眉睫上化成水珠,顺着鼻梁滑下去,热热的,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大步往寒室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步子跟平时一样快,可他攥在袖口里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