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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心积虑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那场雪断断续续落了两日,到第三天总算放晴了。日头虽然淡薄,可好歹露了脸,把云深不知处的青瓦松枝照出一层融融的暖光来。檐下的冰棱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在青石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水窝,亮晶晶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琉璃。

黄文诗这几日观察了又观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蓝忘机每日午后有一段固定的独处时间。魏无羡要去校场带蓝思追蓝景仪那两个小辈练剑,通常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而蓝忘机不上校场,他会在静室外的回廊下抚琴,或者去后山那片梅林里散步。风雨无阻,日日如是。

黄文诗昨日傍晚"恰好"经过梅林,远远看见蓝忘机站在一株老梅树下面,微微仰着头看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清冷的面孔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站在回廊拐角看了很久,心里那团火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越烧越旺。

她不想再等了。

这天午后,黄文诗换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裙,月白底子,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疏疏落落的梅枝。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修饰了一番,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可唇瓣微微点了些胭脂,抿开来便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绯红,气色好了不少。她又检查了一遍荷包里的东西——那截碎玉穗子还在,已经被她摩挲得边缘泛了润光。她把穗子攥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窗外梅林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后山的梅林在冬日里别有风味。百十株梅树疏疏落落地错在雪地上,枝头缀着黄豆大的花苞,有些已经绽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里头一点嫩红或者浅白来。风过处树枝轻颤,那股清清冽冽的梅香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蓝忘机果然在那株最大的老梅树下面。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外袍,领口严严实实地拢着,手里提着一管竹箫,正垂着眼看地上的积雪。雪地上有几行浅浅的鸟爪印,从树根底下一直延伸到旁边的草窠里,他大概是在看那些爪印,又或者只是放空发呆。

黄文诗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她故意踩了一根被雪压断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呀"地轻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蓝忘机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见是她,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黄姑娘。"

"二公子。"黄文诗扶着一旁的梅树干站定了,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文诗又打扰到您了。文诗只是看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不想在这里碰见含光君。"

她这样说着,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又往前迈了两步,走到蓝忘机身边那株梅树旁,伸手轻轻碰了碰枝头一朵半开的梅花,声音温软:"这梅开得真好。文诗在淮阴的时候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梅林,姑苏的山水果然跟别处不同。"她说着偏过头来看蓝忘机,那双眼睛里映着枝头的梅花和碎雪,亮亮的,像含了一汪清泉,"二公子经常来这里吗?"

蓝忘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黄文诗也不急,又往前挪了半步,指着更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道:"二公子您看那一枝,开得真好看。文诗够不着,您能否……"她说着微微踮起脚尖,手指朝着那枝梅花的方向伸过去,可脚下故意一滑,"哎呀"一声便往旁边倒了过去,直直地倒向蓝忘机站的那个方向。

她算好了角度和力度,这一倒既不会太重显得做作,又足够让她在"慌乱"中抓住蓝忘机的袖子或者手臂。

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蓝忘机的袖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

"含光君!"

蓝忘机已经侧身避了半步,同时目光越过黄文诗的肩头看向她身后。黄文诗那一倒没有了着力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扶着梅树干站稳了,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看见了身后快步走来的少年。

蓝思追穿着一身端正的白衣校服,腰带束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绑了,看起来精神又利落。他走到近前冲蓝忘机拱手行了一礼,又冲黄文诗微微点头致意,语气端端正正的:"含光君,景仪在校场练剑时觉得那一式'白虹贯日'的发力总不对,魏前辈让我来请您过去点拨两句。他说他示范了三遍景仪也没看懂,气得他快要在校场打人了。"

蓝忘机听了这番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转身便往校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黄文诗淡淡说了一句,"雪天地滑,黄姑娘当心。"便头也不回地跟着蓝思追走了。

黄文诗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扶着梅树干,指尖微微泛白。她看着蓝忘机和蓝思追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温驯笑意一点点地碎掉了,露出底下一丝极快掠过的愠色,又迅速被她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指,指节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抓住。

她默然站了片刻,理了理裙摆,转身往客院的方向走。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魏无羡和蓝景仪正并肩从另一个方向走来,魏无羡大步流星,蓝景仪跟在旁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蓝景仪满脸都是"我委屈但我憋着"的表情。

"黄姑娘!"魏无羡远远就看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你怎么一个人从后山那边过来?冻着了吧?"

黄文诗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温温软软的:"文诗去看了看梅花。魏公子和景仪公子这是——"

"我去找蓝湛!"魏无羡摆了摆手,"思追刚才去请他了,说是校场那边等着他指点剑法呢。"他一边说一边往身后瞟了一眼,"景仪这小子练剑练得我头疼,你说那一式'白虹贯日'我给他示范了多少遍了?他就是转不过那个弯来。"

蓝景仪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刚学嘛……含光君当初学的时候肯定也练了好多遍。"

"嘿你还好意思拿含光君比?含光君十五岁的时候剑法就——"魏无羡正要开始长篇大论地夸蓝忘机,忽然想起黄文诗还在旁边,便收了话头冲她笑了笑,"黄姑娘你慢慢逛,我们先过去了。"

黄文诗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走了。可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对话声随风飘了过来——

"……魏前辈,我跟您说件事,您别骂我。"

"你说。"

"那位黄姑娘,我觉得她看着不太像个好人。"

魏无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黄文诗的心也猛地顿住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可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竖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魏无羡的声音带了几分错愕和好笑,"人家黄姑娘多好的一个人,天天给我们做点心送汤水的,你倒编排起人家来了。"

"不是编排!"蓝景仪的少年嗓音带着一股子耿直的较真劲儿,一点都不肯退让,"我就是感觉。她每次看见含光君的时候那眼神都不对劲,跟我们看含光君的眼神不一样。她那个眼神像……像上回我在彩衣镇碰见那只偷油吃的野猫,蹲在油缸边上盯着里面看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你这孩子什么破比喻。"魏无羡"噗"地笑了出来,可笑了两声又收了,声音压低了些,"人家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好不容易在云深不知处有了个安身之处,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让她听见了该多伤心。"

"可她看含光君的眼神真的不对!"蓝景仪急了,"含光君是您的人,她老那样看着含光君算怎么回事?思追哥也看见了的!思追哥你说是不是——"蓝景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看见了刚走过来的蓝思追。

接着是蓝思追那温温润润的声音响起来:"景仪,你别乱说话。黄姑娘是先生的客人,也是故人之女,不可背后议论。"

"我没有背后议论!我当着魏前辈的面说的!"

"那也是不敬。"

"可——"

蓝景仪的话没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蓝景仪"哎哟"一声叫唤。

"你这小子,"魏无羡的声音带着笑,可那笑意里又分明有几分认真,"人家黄姑娘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你在这编排人家不是好人。那你自己呢?你练剑偷懒的时候我看着也不像个好孩子。"

"我哪有偷懒!"

"你刚才那一式'白虹贯日'转腰慢了半拍以为我没看见?再练五十遍,练不完不准吃饭。"

"魏前辈您这不是公报私仇吗!"

"五十遍,再顶嘴就一百遍。"

蓝景仪憋着一肚子委屈闭嘴了。蓝思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被蓝景仪拿胳膊肘怼了一下,又收住了。

几个人走远了,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融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