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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这天午后的日头淡薄得很,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照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柔柔和和的,少了刺目的白光。蓝启仁从讲堂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路过西边客院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看见黄文诗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像是新煮了什么热汤。她微微侧着身,目光望着回廊另一头——那是通往静室的方向。她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春日里融雪时那种无声无息的温柔,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蓝启仁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

黄文诗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转过头来对上蓝启仁的目光,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惯常的温驯笑容,捧着碗迎上来:"蓝伯伯,您下了讲堂了?文诗煮了些红糖姜茶,您尝尝?"

蓝启仁没有接她的碗。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方才那一瞬间来不及完全收回去的光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文诗,你跟我来一趟。"

黄文诗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把姜茶碗放在院门边的石墩上,又拢了拢袖口,低下头乖顺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回廊,进了蓝启仁的书房。蓝启仁在书案后坐下,示意黄文诗也坐。黄文诗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又文静。可她的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了——蓝启仁这个时辰把她单独叫来,又用了那种语气,多半是看出了什么。她得想好怎么应对。

蓝启仁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又放下。这个动作他反复了两遍,才终于开口道:"文诗,你来云深不知处也有些日子了。"

"是,文诗叨扰蓝伯伯快两个月了。"

"住得还习惯?"

"习惯的。蓝伯伯和诸位待文诗都好,文诗心里感激不尽。"

蓝启仁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坐得端端正正、说话温声细气的姑娘,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想起黄松鹤当年的模样——爽朗豪迈,酒量好,说话声音大得像敲钟——怎么也不像能养出这么个文文静静的女儿。可世事就是这样,孩子总是跟父母不像的。

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终于开口:"文诗啊,伯伯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这件事关乎你,也关乎忘机。你若是觉得伯伯问得唐突了,可以不答,但伯伯希望你能跟伯伯说实话。"

黄文诗听见"忘机"两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声音柔柔的:"蓝伯伯您问。文诗对您不敢说假话。"

蓝启仁看着她的眉眼,那上面覆着一层干干净净的温顺和恭谨,可他方才在客院门口看见的那个眼神实在太清楚了。他叹了口气:"文诗,你是不是……对忘机有那个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黄文诗攥着膝上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地辩白。她沉默了几息,抬起头来迎上蓝启仁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泪光。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是。"

蓝启仁的心沉了一下。

"文诗知道不该。"黄文诗的声音颤了颤,可语调依然平缓,"蓝二公子跟魏公子是神仙眷侣,整个仙门都知道的事。文诗再不知分寸,也不该妄想插足到他们中间去。可是蓝伯伯……"她低了低头,眼泪从睫毛上滑落了一颗,砸在她膝头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可是感情这种事,文诗也管不住自己。文诗知道这是错的,是不该的,可每次看见蓝二公子的时候,心就不听话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却还在拼命维持着体面:"文诗来云深不知处这些日子,每天找借口去送点心、去回廊上等着、去藏书阁送茶,文诗心里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有多可笑。可就是忍不住。蓝伯伯,文诗知道自己配不上蓝二公子,也从来没想过要从魏公子手里把蓝二公子抢走。文诗只是……只是想多看他几眼,想让他记住有文诗这么个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文诗也觉得这一天的日子有了盼头。"

蓝启仁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肩膀微微的颤动,听着她那句"每天都想多看他几眼",心里那层又怜又疼的情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想起当年跟黄松鹤喝酒时那人拍着桌子说"我闺女将来要找个天底下最好的郎君"的得意模样,又看看眼前这个孤苦伶仃的姑娘,一颗心被搓揉得酸软难当。

"文诗啊……"蓝启仁的声音里带了重重的叹息,"你的心情伯伯能懂。可忘机那孩子……他的脾性你是知道的,他认准了魏婴,这辈子都不会变了。你若是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到头来苦的是你自己。"

黄文诗抬起泪眼看着蓝启仁,那双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无奈,声音沙沙的:"文诗知道。文诗从来没想过要蓝二公子变心。文诗只是……只是控制不了自己。蓝伯伯您若是觉得文诗这样会给蓝二公子添麻烦,文诗可以搬出去住,或者……或者文诗可以走。文诗本来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去哪都一样。"

蓝启仁一听这话,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连忙道:"胡说!谁让你走了?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要是让你走了,我有何面目去见老黄?"他站起来走到黄文诗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文诗,伯伯不是要赶你走。伯伯是心疼你。你还年轻,二十五岁,日子长得很。忘机那边,你不如……慢慢放下。伯伯替你相看别的好人家,天底下好的男子多的是,不一定非要是忘机不可。"

黄文诗听了这番话,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蓝启仁的态度比她预想的好——他没有训斥她不知分寸,也没有避之不及地要把她送走,反而还想着替她相看人家。这说明蓝启仁心里是疼她的,是把她当自己人看的。只要这份疼惜还在,她就有的是余地。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勉强又虚弱笑来:"蓝伯伯的话,文诗记住了。只是放下需要时间,文诗不敢保证立刻就能做到,但文诗会努力的。不会给蓝二公子添麻烦,也不会让魏公子觉得不舒服。若是文诗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就离得远远的,远远地看一看就好。"

这话说得既卑微又懂事,既把自己的"错误"老老实实认了,又没有把话说死——"远远地看一看就好",这个"远远地"是多远?明天还去不去藏书阁送点心?后天还在不在回廊上等着?她没有保证不去。

蓝启仁何等老辣的人,这番话里头的分寸他听得出来,可看着黄文诗那双哭得红红的眼睛,他又不忍心再苛责什么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孩子,太懂事了反倒让人心疼。伯伯不逼你,你慢慢来。只是有一点——别因为这个伤了自己,也别因为这个伤了魏婴那孩子。忘机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心里装的是谁就装的是谁,你强求不来,可你若是因为这个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黄文诗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文诗都记下了。"

蓝启仁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歇息、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让她回去了。黄文诗出了书房,站在回廊里深深吸了一口冬日干冷的空气,那副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慢慢收了回去,眼底清明得像一潭刚刚沉淀下来的深水。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痕,嘴角抿了一下。蓝启仁没有赶她走,反而还心疼她、替她着想,那她在这云深不知处的位置就更稳了。她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喜欢蓝忘机是真的,可那份"忍不住"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故意展现给蓝启仁看的,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了静室外面的回廊,远远看见蓝忘机正站在廊下跟魏无羡说话。魏无羡不知在说什么,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蓝忘机侧头看着他,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黄文诗停了几息,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落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客院。

进了院子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那截碎玉穗子从荷包里摸出来握在掌心里。穗子上已经沾了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那个人的手轻轻碰了她一下又离开的温度。她把穗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蓝启仁的话有道理,知道他是在替她着想。可她黄文诗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了。爹娘没了,家没了,族里的叔伯把她赶出来的时候连一双多余的鞋都没让她带走。她能靠的只有自己攥在手里的东西。而蓝忘机,是她在云深不知处这间处处圆满的屋子里,看到的最值得她去够的那一束光。

不管那束光属于谁。她不信自己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