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深不知处的雪又厚了几分。昨夜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到了晨间总算歇了,只偶尔有几片细碎的雪花被风从檐上吹落下来,在日光里亮晶晶地打着旋儿。寒室外头那棵老枫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把最后几片没落尽的红叶衬得格外鲜艳。
黄文诗天不亮就起了身。她坐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梳了头,把头发挽成一个温婉的坠马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又对着镜子确认了好几遍自己的脸色——不能太红润,那样显得日子过得太舒坦,不够惹人怜;也不能太苍白,显得病怏怏的让人倒胃口。最后她对着镜子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含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个弧度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既温驯又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她满意了,起身提着昨晚就备好的食盒出了门。
今日的路线她早就在心里盘算了一整夜。沈拂衣那三个闺蜜来了,寒室那边必定热闹得插不进脚去。魏无羡那人爱凑热闹,多半也会往寒室跑,拉着蓝思追蓝景仪那两个小辈一起闹。如此一来,蓝忘机反倒有可能会落单——他素来不喜人多喧闹,每逢这种场面他要么去藏书阁,要么去静室。
黄文诗赌的是藏书阁。
她提着一只食盒往藏书阁的方向走,里头装着今早新蒸的一碟桂花米糕,一碟雪白松软的云片糕,还带了一小壶温热的姜枣茶。糕点全做的淡口,糖放得极少,是她摸索了好几次才找到的恰好能对上蓝忘机口味的分寸。
藏书阁前的回廊果然安安静静的,地面上的雪被夜风扫到了廊角,露出青石板的纹理来。黄文诗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门口站定,微微侧耳听了听——里面传出极轻极轻的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律均匀。
她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叩了三下门扉。
里面的翻书声停了一瞬,片刻后传来蓝忘机清清淡淡的声音:"请进。"
黄文诗推开门,跨进去的时候先露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怯怯的、恰到好处的歉然:"蓝二公子,文诗冒昧了。方才经过这边,看您藏书阁的灯还亮着,想着您怕是又早起读书了。文诗正好做了些点心,便顺道送些过来。若是打扰了,文诗这就走。"
蓝忘机坐在靠窗的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册,面前摊着几张写满笔记的笺纸。听见黄文诗的话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也跟平日一样平淡:"不必费心。云深不知处有早膳。"
"文诗知道的。"黄文诗往前走了两步,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打开了盖子,温声道,"可厨房做的点心跟文诗做的不一样。文诗做的这些是按着蓝二公子口味来的,少糖少油,清清爽爽的,配茶吃刚好。"她说着取出一碟桂花米糕放在案角,又取了那一小壶姜枣茶搁在旁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轻柔又利落,姿态自然而然,仿佛她来送点心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蓝忘机看着那碟米糕,没有动。
黄文诗也不急,退后半步垂下眼,声音柔柔的:"蓝二公子别多想,文诗只是想着您和魏公子当初救了文诗的命,文诗无以为报,做些点心聊表心意罢了。您若是不吃,文诗也不敢强求,只是心里会过意不去,总觉得欠着您些什么。"
她这番话说的进退有度,既不强求又不显得卑微,听在旁人耳朵里倒像是她真的只是为了报恩。蓝忘机沉默了几息,终于伸手取了一块桂花米糕,咬了一小口。米糕入口软糯,清甜不腻,确实是他吃得来的口味。他嚼完咽下去,淡淡道:"有劳了。"
黄文诗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旋即被她压了下去,嘴角抿出一个温顺的笑来:"蓝二公子喜欢就好。文诗告退了,不打扰您读书。"她果真没有多留,转身便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开口,"对了蓝二公子,方才文诗从回廊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魏公子跟蓝景仪小公子在往寒室那边去,听说是夫人那几位好友带了好些有趣的玩意儿,正闹得热闹呢。您不去看看么?"
蓝忘机的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黄文诗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欠了欠身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她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线,可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温驯谦恭的样子。
黄文诗提着空食盒往回走的路上,迎面遇上了蓝景仪。
蓝景仪正从寒室方向跑过来,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见黄文诗便放慢了脚步,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黄姑娘?这么早你去哪儿了?"
黄文诗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去藏书阁给蓝二公子送了碟点心。蓝二公子起得早,一个人在那边看书,我怕他空腹伤胃。"
蓝景仪"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黄姑娘,方才夫人那边几位客人带来的点心太多,让我和思追哥去各处送一些。正好碰见你了,你拿些去尝尝?"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那个苏姑娘带的南边来的酥糖,可甜了。"
黄文诗接了油纸包,笑着道了谢。她又看了看蓝景仪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温声道:"景仪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去找思追哥。"蓝景仪指了指校场方向,"他说他还有几招剑法要练,让我去校场寻他。黄姑娘你慢慢逛,我先走了。"说完他冲黄文诗挥了挥手便跑了。少年的步子轻快又莽撞,踩在没扫干净的薄雪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黄文诗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把手里那包酥糖放进食盒里,慢悠悠地继续往客院走。经过寒室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笑声——苏小小那特有的银铃似的笑、贺兰珠爽朗的嗓门、秦弄玉温温柔柔的附和、魏无羡插科打诨的抢白,还有沈拂衣被逗得直喊"你们三个死丫头别笑了我肚子要炸了"的嗔怪。热热闹闹的,像一锅沸腾的糖水,每个泡泡都是甜的。
黄文诗在门外站了几息,没有进去。她现在的身份还不够资格毫无顾忌地挤进那样的笑闹里去——她只是蓝启仁收留的一个孤女,跟那三个来看沈拂衣的闺蜜不熟,贸然插进去反而显得刻意。她需要的是更稳当、更自然的融入方式。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雪后初晴的日光照在她素淡的衣裳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客院到了。她推门进去,把食盒放好,那包蓝景仪给的酥糖被她搁在桌角没有打开。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桂花树,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那截碎玉穗子。
穗子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跟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一样,清清冷冷的,碰一下都觉得远了。可越是这样远的东西,她越想攥在手里。
她把穗子重新塞回荷包里,转身去灶间准备明天的点心。窗外的日光明晃晃地照着雪地,刺目得很。她眯了眯眼睛,把窗户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揉着面团,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揉一段早已算好了长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