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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来了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日子进了腊月,云深不知处的山间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青瓦上覆了一层绒绒的白,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地抖落一阵细雪粉来,在日光下亮晶晶地闪着。沈拂衣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颗大西瓜,她低头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走路的时候得扶着腰慢慢挪,姿势笨拙得像一只倒扣的乌龟。

这一日清晨,她正坐在寒室里吃早膳。蓝曦臣照例坐在对面替她布菜,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推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她碗边的碟子里。沈拂衣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蓝曦臣赶紧递了一杯凉好的温水过去,无奈道:"慢点。"

"饿嘛。"沈拂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两口。肚子里的小东西大概是被她吃早饭的动静弄醒了,在里面翻了个身,撑得她肚皮一阵发紧。她"哎哟"了一声,放下勺子拍了拍肚子,嘴里念叨着:"别闹别闹,让娘先把饭吃了再说。"

蓝曦臣伸手覆上她的肚子,隔着衣料感觉到里头一阵细微的搏动,嘴角弯了弯:"他越来越有劲儿了。"

"可不是嘛。"沈拂衣皱了皱鼻子,"昨儿晚上踹了我好几脚,我觉都没睡好。你说他是不是跟你学的?半夜不睡觉就知道折腾人。"

蓝曦臣笑着没接话,把粥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沈拂衣正要继续喝粥,门外小弟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急促:"夫人!夫人!山门外头来了三位姑娘,说是您的旧友,带了好些东西,正等着进呢!"

沈拂衣手里的勺子"嗒"地一声掉进了碗里。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刚剥出来的琉璃珠子:"三位姑娘?是不是一个穿红的、一个高个子的、一个温温柔柔拿扇子的?"

小弟子点头:"正是正是!弟子听她们自称苏姑娘贺姑娘秦姑娘——"

"苏小小!贺兰珠!秦弄玉!"沈拂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蓝曦臣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挺着个大肚子站得摇摇晃晃的,可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狂喜,一把拽住蓝曦臣的袖子,"她们来了!我的天!她们居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蓝曦臣扶稳了她,温声道:"你慢些,别急。她们既然来了,跑不了。你先坐好把粥喝完,我去让人接她们进来。"

沈拂衣哪里还坐得住,推开碗就要往门口冲。蓝曦臣一把捞住她的腰把人拽回来,哭笑不得地道:"拂衣,你七个月了,外头地滑,我让人把她们直接请到寒室来。你在这儿等着。"

沈拂衣被他按回椅子上,急得直拍桌:"那你快去快去!别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这天冷的,她们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蓝曦臣笑着摇头,吩咐碧桃去接人,又让人多烧两个炭盆送到寒室来。沈拂衣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她听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谁。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苏小小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狐裘斗篷,满头珠翠熠熠生辉,一进门就笑得花枝乱颤:"拂衣!我们来看你啦!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嫁了人就把姐妹忘了是吧?写了三封信你才回一封!"

贺兰珠紧随其后,依然高挑利落,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门便上下打量沈拂衣的肚子,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七个月了吧?这么大一个!你是揣了个西瓜还是揣了个冬瓜?"

秦弄玉走在最后,裹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手里攥着那把万年不变的团扇,笑盈盈地跨进门来。她的目光落在沈拂衣隆起的腹部上时柔了几分,声音温软:"拂衣,辛苦你了。"

三个人的身后跟着一群小厮,每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鱼贯而入,把寒室外间的桌子和地板几乎堆满了。有锦盒有包袱有坛坛罐罐,看得沈拂衣目瞪口呆:"你们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苏小小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拿团扇扇着道:"你别管,这些都是我们仨精挑细选给你和孩子的东西。上回写信你不是说腰酸么?我给你带了两坛子药酒,泡了当归和红花,让你家蓝宗主每天给你揉腰——"

"云深不知处禁酒。"沈拂衣提醒她。

"这叫药酒!治腰酸的!不算酒!"

贺兰珠在旁边已经把包袱抖开了,里面滚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绸的缎的棉的各色各样:"这些都是给孩子做衣裳的,我特意找绣庄最好的师傅剪的料子。你看看这匹鹅黄的,多软和。还有这匹藕荷色的,绣了缠枝莲——"

"你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买了这么多?"

"管他男女!好看就完事了!"

秦弄玉慢悠悠地从袖中抽出一只细长的锦盒递过来,柔声道:"我没她们那么铺张,就给孩子打了一对长命锁。你瞧瞧喜不喜欢。"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锁,正面錾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了小小的莲花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沈拂衣看着这三个人带来的满屋子东西,看着她们热热闹闹挤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热了。她吸了吸鼻子,嘴上却还在逞强:"你们三个……跑这么远的路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今儿个不在怎么办?"

"不在我们就等!"苏小小说得理直气壮,"等你等到天黑也得见到人。"

沈拂衣终于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肚子都颤了,里头的小东西又被惊动了,蹬了她一脚。她"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笑道:"你看你,把你小侄子小侄女都吓着了。"

贺兰珠凑过来就要摸她的肚子,被碧桃在旁边紧张地拦了一下:"姑娘轻些……小姐肚子大……"

"知道啦知道啦。"贺兰珠轻手轻足地把掌心覆上去,等了几息,忽然"啊"了一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踢我了!里头那个踹我了!"

苏小小和秦弄玉也来了兴致,轮流上手摸了摸,一个个又是惊奇又是欢喜。寒室里闹得热火朝天,满屋子都是姑娘们的笑声。

蓝曦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吩咐碧桃去多备些茶点来,又让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这才转身往外走。沈拂衣看见他要走,冲他喊了一声:"蓝曦臣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忘机那边。"蓝曦臣回头温声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在这儿你们反而不自在。半个时辰后我再来陪你。"

沈拂衣冲他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跟三个闺蜜闹去了。

蓝曦臣出了寒室,沿着回廊往静室的方向走。路过校场的时候看见几个弟子正在扫雪,他便停下脚步叮嘱了两句注意防滑的事。正说着,远远看见山门方向又走进来几个人——三个身影并肩而行,一高一矮一中,中间那个步子轻快得恨不得蹦起来,正是魏无羡;左边那个年纪轻些,约莫十六七岁,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嘴里还不停地比划着什么;右边那个稍大一两岁,步子沉稳许多,身姿挺拔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老成。

蓝曦臣认出那是蓝思追和蓝景仪。两人前几个月便出门夜猎去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魏无羡老远就看见了蓝曦臣,挥着手大步迎过来,声音亮堂堂的:"兄长!您看谁回来了?思追景仪刚到的!"他回头冲身后两个小辈招手,"快过来见过宗主。"

蓝思追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思追见过宗主。夜猎归来,特来复命。"少年身量抽条了,比出门时长高了些,眉眼温和沉稳,一袭白衣被风微微拂动,端端正正的蓝氏作派。

蓝景仪跟在后面,也行了一礼,可那礼行得明显没蓝思追那么板正,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地四下张望。他比蓝思追小一岁,今年刚十六,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行完礼便忍不住开口:"宗主,我们走了这几个月,听说您娶亲了?新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啊?思追路上问了我一路,我说我也不知道,他说那您肯定知道——"

"景仪。"蓝思追在旁边低声唤了一句。

蓝景仪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赶紧把嘴闭上了,可那眼神还是亮晶晶地落在蓝曦臣脸上,满脸都写着"快跟我说说"。

魏无羡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蓝景仪的肩膀:"想知道?我给你们讲!这几个月可热闹了,嫂子她——"他看了一眼蓝曦臣,嘿嘿笑着把话锋一转,"小嫂子人特别好,就是跟你们想的那种大家闺秀不太一样。你们待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蓝曦臣温和地笑了笑,对二人道:"夜猎一路辛苦了,先回去修整一番,晚些时候我带你们去见拂衣。"

蓝思追恭谨地应了,蓝景仪也点了点头,可那表情分明是按捺着好奇。魏无羡在旁边挤眉弄眼地冲他们使眼色,蓝曦臣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只说了句"去吧"便放他们走了。

三个人走出校场往静室的方向去。魏无羡走在中间,蓝思追和蓝景仪一左一右,蓝景仪憋了没走出十步就开口了:"魏前辈,新夫人到底什么样啊?您快说说!"

"着什么急。"魏无羡慢悠悠地走着,抄着两只手,"晚膳的时候不就见着了。我跟你讲,你们这位夫人,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会半夜翻窗出去买糖葫芦,会跟蓝湛他哥讨价还价加菜,前几个月还拉着我坐在竹林里讨论——"他把"木匠"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讨论了一些很深刻的问题。"

蓝思追在旁边抿了抿嘴角,没接话。蓝景仪却来了劲:"比您还能闹?那宗主管得住她吗?"

"管?"魏无羡嘿嘿一笑,"你宗主见了她跟见了猫似的,人家说什么他都说好。你是没看见那个样子,堂堂姑苏蓝氏宗主,给人剥虾皮剥得比谁都顺溜。"

蓝景仪的嘴张大了,半晌才合上,喃喃道:"那……那夫人肯定很厉害。"

"厉害不厉害另说,反正闹是真能闹。"魏无羡说着忽然正了正脸色,"不过你俩记住了,见了面得规规矩矩地行礼,叫夫人。她虽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可辈分摆在那儿,别让人觉得蓝家小辈没规矩。"

蓝思追点头应了。蓝景仪也难得老实地"嗯"了一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和兴奋骗不了人。

晚膳的时候,蓝曦臣果然带着沈拂衣来了膳堂。碧桃跟在后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扶着沈拂衣的腰,生怕她脚下打滑。沈拂衣穿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了件厚实的暖袄,肚子圆滚滚地顶在前面,一步一挪地走得慢慢悠悠的。她一进门就看见桌边坐了两个陌生的少年,一个端正温和,一个灵动机敏,两人一看见她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蓝思追率先拱手行礼,姿态端方:"思追见过夫人。"

蓝景仪紧随其后,虽然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可那眼睛就没离开过沈拂衣的肚子,行完礼实在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夫人,您肚子里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

"景仪!"蓝思追低声斥了一句。

沈拂衣倒是不在意,甚至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的,歪着头打量了蓝景仪一番,咧嘴笑了:"我也不知道呢,还没生出来。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蓝景仪被问得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都……都好吧。弟弟可以一起练剑,妹妹可以——妹妹也行。"

魏无羡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拍蓝景仪的肩:"行了行了,别见了面就问人家肚子里是男是女,一点规矩没有。坐下吃饭吧,小嫂子你也坐,站久了你腰受不了。"

沈拂衣被蓝曦臣扶着在主位旁边坐下,蓝思追和蓝景仪按照辈分坐到了下首的位置,可那位置离沈拂衣也不远,抬头就能看见她。晚膳的菜式比平日丰盛了几分,显然是蓝曦臣提前吩咐过的。沈拂衣动了筷子之后,蓝思追和蓝景仪才跟着吃起来,吃相都规规矩矩的,一个比一个端正。

可蓝景仪实在忍不住。他夹了两筷子菜之后,又偷偷抬眼看了看沈拂衣,见她正捧着碗喝汤喝得眉眼弯弯的,跟旁边那个端庄秀丽的宗主夫人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心里越发好奇得紧。他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魏无羡:"魏前辈,夫人真是蓝家的媳妇?我怎么觉得她比您还不像蓝家的人。"

魏无羡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赶紧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回他:"你这话别让你宗主听见了。什么像不像的,嫁进来了就是蓝家的人。再说了,蓝家要是个个都跟蓝湛似的板着一张脸,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蓝景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蓝思追在旁边听完了二人的对话,不动声色地给蓝景仪碗里夹了一筷青菜,意思是让他少说两句。

蓝景仪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青菜,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开口。可他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偷看沈拂衣——看她和蓝曦臣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看她嫌弃鱼汤太淡时皱起的鼻子,看她拍着肚子跟里头的小东西念叨"你别急,娘吃完这口就陪你"的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看着看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晚膳快结束的时候,沈拂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蓝思追和蓝景仪道:"对了,小小她们带了好些点心过来,明天我让碧桃给你们送些去。你们才夜猎回来,该好好歇歇。回头要是闷了,来寒室找我玩也行。"

蓝思追站起身道谢:"多谢夫人。"

蓝景仪也跟着站起来,行了个礼,嘴快道:"夫人您请我们吃点心,那我明儿个真去了!"

"来呗!我还怕没人跟我说话呢。"沈拂衣拍了拍肚子,"反正我也不方便到处跑,你们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我看你这个——"她指了指蓝景仪,"你这个孩子挺有意思的,话多,我喜欢。那边那个——"她又指了指蓝思追,"话少了点,可长得好看,看着也顺眼。"

蓝思追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线,垂下眼没接话。蓝景仪在旁边"噗"地笑了,被蓝思追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腿才收住。

晚膳散了,蓝思追和蓝景仪出了膳堂往住处的方向走。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蓝景仪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些,回头看了一眼膳堂里还亮着的灯火,低声对蓝思追道:"思追,我觉得夫人挺好的。"

蓝思追"嗯"了一声。

"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我以为宗主娶的夫人肯定是那种特别温柔端方的,就跟画上画的仕女一样。结果根本不是。她跟魏前辈聊天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俩是亲兄妹。"

蓝思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顿了顿道:"宗主跟夫人在一起的时候,比从前开心了很多。"

蓝景仪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是。宗主以前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如今有了夫人,整个人看着都松快些了。对了思追,你说夫人生了孩子之后,会不会带孩子满山跑啊?"

"……不知道。"

"我觉得会。你看她那个性子,肯定闲不住。到时候咱们说不定得帮她看着孩子。"

蓝思追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雪花在他们身后无声地落着,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银光。远处寒室的灯火还暖融融地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挨在一处的剪影。

蓝景仪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又扭过头跟上蓝思追的脚步。他心里想着,云深不知处好像从这一年开始,终于有了一些热热闹闹的、活人过的日子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