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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晚间的寒室比白日里更热闹了几分。蓝启仁特意吩咐人在寒室外间的厅堂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说是难得老友携家带口远道而来,必须好好聚一聚。碧桃领着几个小弟子进进出出地布菜,盏碗碟筷摆得齐整利落,各色菜肴逐一上桌,清蒸的、红烧的、凉拌的、汤羹的,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沈远山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蓝启仁,捋着胡子笑道:"老蓝,你这招待的阵仗可不小啊。我记得你们蓝家不是忌荤腥的吗?今儿个怎么破例了?"

蓝启仁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那是平日的规矩。今日你们来了,自然另当别论。再说了——"他看了沈拂衣一眼,嘴角带笑,"拂衣这丫头嫁进来之后,有些规矩早就被她搅得松松垮垮的了,也不差这一顿了。"

沈拂衣正被蓝曦臣扶着在椅子上坐下,闻言立刻反驳:"叔父您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祸害似的。我明明什么都没干,是您自己心疼我给我加了菜才坏了规矩的,怎么赖我?"

沈远山哈哈大笑:"老蓝你看看,这丫头嘴利得很吧?我当初就跟你说过,我闺女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偏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蓝启仁捋着胡子摇头笑,"不过说句实话,拂衣这孩子闹腾归闹腾,可把曦臣从那副死气沉沉的壳子里拽了出来。这一点上,我得谢谢她。"

沈拂衣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蓝曦臣。蓝曦臣正在替她布菜,把一碟清炒时蔬换到她面前,又从汤盆里舀了一碗乳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些才抬头看了看蓝启仁,嘴角含笑没有说话,可那笑意里分明写着"叔父说得对"五个字。

沈拂衣被他看得耳根一热,低头假装喝汤,嘴里嘟囔了一句"肉麻死了"。

林若兰坐在沈拂衣另一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最后那一点关于闺女远嫁的担忧也消散了。她拍了拍沈拂衣的手背,低声笑道:"好了好了,曦臣是个好孩子,你别老说人家肉麻。"

沈拂衣哼哼唧唧地应了,拿汤勺舀着鱼汤喝,喝了两口又抬头找蓝曦臣:"蓝曦臣我要吃那个虾,你给我夹。"

蓝曦臣便伸筷子夹了一只清蒸大虾,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剥了壳,把白嫩嫩的虾肉放到沈拂衣碗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沈远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上虽然不说,可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道:"老蓝,你们这席面倒是丰盛,就是缺了点东西。"

蓝启仁明知故问:"缺什么?"

沈远山嘿嘿一笑,做了个举杯的手势:"酒啊!老朋友重逢,不来两杯说得过去?你库里存的那些好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蓝启仁捋着胡子正色道:"远山兄,云深不知处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蓝氏家规第一条就是禁酒,这一条我可破不了。"

沈远山"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旁边魏无羡忽然插嘴道:"沈伯父您别为难叔父了,蓝家这禁酒的规矩几百年了,您要是想喝,等出了山门我陪您去彩衣镇的酒馆里喝个痛快!"

沈远山看了一眼魏无羡,捋着胡子乐了:"你这小子倒是个爽快人。行,那我记着了,明天你带我去。"

"包在我身上!"魏无羡拍了拍胸脯。

蓝忘机在旁边默默给魏无羡夹了一筷子的菜,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魏无羡低头看了看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青菜,嘴角便翘了起来,悄悄在桌子底下拿脚碰了碰蓝忘机的脚踝。

蓝启仁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转头对沈远山和林若兰道:"远山兄,若兰妹子,说起来你们跟松鹤兄也是旧识了。文诗这孩子来了之后我一直想好好安置她,可毕竟我是长辈,有些事也不好细问。你们二位跟她爹娘相交多年,对她的事应该比我知道得多些,她爹娘当年是怎么个情形?怎么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黄文诗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角,面前只放了一碗白饭和半碟素菜,听到蓝启仁提到自己,便微微垂下了眼,手指攥着筷子细声细气地开口:"蓝伯伯,我爹娘的事……说来话长,今儿是高兴的日子,还是别提这些了。"

沈远山却摆了摆手:"哎,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既然来了,你的事就是你蓝伯伯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爹当年在淮阴那边安了家,我跟他后来虽然来往得少了,可听说他过得还不错,怎么忽然就……"

黄文诗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时疫。前年秋天淮阴那边闹了一场时疫,我爹先染上的,没过三日就走了。我娘照顾我爹的时候也被染上了,前后不过六七天的事。文诗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咽气。"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指尖捏着筷子微微发颤,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情绪。

林若兰听得眼眶发红,伸手拍了拍黄文诗的手背:"好孩子,苦了你了。"

沈远山重重叹了口气:"那时疫我是记得的,闹得厉害。你爹走得……太早了些。"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借那口温茶压下心里的沉郁。

黄文诗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却硬是挤出一个笑来:"不过都过去了。现在文诗有了蓝伯伯和沈伯父、沈伯母的照拂,心里是暖的。爹娘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也该放心了。"

蓝启仁看着她这副强撑笑意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怜,温声道:"文诗,你既然到了我这儿,就跟自己的家一样。你爹是老夫几十年的老友,他的闺女就是我的闺女。日后有什么难处,不管大事小事,只管开口。"

"多谢蓝伯伯。"黄文诗站起身,朝蓝启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又转向沈远山和林若兰行了一礼,"也多谢沈伯父和沈伯母。文诗一个孤女,本不指望还能有今日这样的暖意。能遇上几位长辈和魏公子蓝二公子这样的善人,是文诗的福分。"

沈拂衣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又懂事又知礼,怪叫人心疼的,便冲她招了招手:"文诗你坐过来些,挨着我坐。别老坐那么远,咱们说说话。"

黄文诗便笑着应了,端起碗筷挪到沈拂衣旁边的位置坐下。她看了看沈拂衣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桌上那碟自己做的酸枣糕还在,便伸手把那碟子往沈拂衣面前推了推:"拂衣你爱吃这个,再吃一块?"

沈拂衣便不客气地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的。蓝曦臣在旁边替她倒了杯温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黄文诗,见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沈拂衣吃糕,眉眼温顺,姿态谦恭,挑不出半分毛病。可蓝曦臣总觉得这姑娘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那么大变故的人该有的从容。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沈拂衣喝了一半的温水又续满了。

魏无羡在那边已经跟沈远山聊得热火朝天了。沈远山发现魏无羡这人口才了得,天南地北都能聊,从江湖轶事到仙门八卦样样精通,两人的笑声在寒室里此起彼伏。蓝忘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魏无羡碗里添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黄文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之间转了一圈。她看见蓝忘机替魏无羡夹菜的时候,那副清冷的面孔上会有一丝极细微的柔和;看见魏无羡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蓝忘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看见两人的肩膀隔着半寸的距离挨着,谁也没有刻意靠过去,可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她攥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线,旋即又松开了。

"文诗?"林若兰在旁边温声唤她,"你怎么不吃菜?这鱼不错,你尝尝。"

黄文诗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应了,夹了一筷鱼放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林若兰看着她秀气的吃相,又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黄松鹤,心里泛起一阵感伤来,低声对旁边的沈远山道:"老黄要是还在,看见闺女长得这么好,该多高兴。"

沈远山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谁说不是呢。当年咱们三个在一处喝酒的时候,老黄还吹牛说他闺女以后肯定嫁个大户人家,他得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谁知道……唉。"

蓝启仁耳力好,听见了这句,放下筷子正色道:"远山兄,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文诗的事我不能不管。她爹娘走得早,族里又没人照应她,她如今在云深不知处安了家,我这做长辈的总得替她把将来打算好。"

沈远山接话道:"那倒是。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蓝启仁捋了捋胡子,"说起来比拂衣还大两岁。"

沈远山"嗯"了一声:"那也不小了。老蓝,你打算怎么安置她?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客居着吧?"

蓝启仁沉吟了片刻,看了看坐在沈拂衣身边的黄文诗,黄文诗正低着头小口吃菜,姿态娴静,听到两人的对话也没有抬头,只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蓝启仁道:"我想先让她住下来,慢慢看。若是她愿意长住,我就在云深不知处给她置一处单独的院子,拨两个丫头伺候着。若是她有别的想法,比如想嫁人什么的……"蓝启仁说着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蓝忘机,但很快就收了回来,"那也得替她相看个好人家。"

沈远山嘿嘿笑了一声:"你这话里有话啊。你盯着你家老二看什么?"

蓝启仁被他说中了心事,老脸微微一热,赶紧咳了两声掩饰:"我哪里盯着忘机看了?我是随便瞅了一眼。"可那口气里分明有几分心虚。

沈远山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蓝启仁心里那点小九九,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蓝,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家老二跟魏家那小子的事满仙门都知道了,你这时候再想给他撮合谁,那不是白费力气吗?你家老大倒是娶了我闺女了,可老二那性子你也清楚,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看文诗那丫头再好,也架不住你家老二心里头装着别人啊。"

蓝启仁被老友堵得无话可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就那么一想。我知道忘机那孩子的心思,我从不曾强求过他。只是文诗这么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若是能有个好归宿……"

"好归宿多的是。"沈远山摆了摆手,"不非得是你家老二。你姑苏蓝氏家大业大的,还怕给文诗找不着一个好夫婿?你要是真疼她,就好好替她挑个靠谱的,别净盯着自家锅里的。"

蓝启仁被他这番话说得连连点头:"远山兄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两人的对话虽然压着声音,可寒室就这么大,离得近的几个人多少都听见了些。黄文诗的耳力不算差,虽听不全,可"老二""撮合""归宿"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她的心跳加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驯地低着头吃她那半碗白饭。

可她旁边的沈拂衣听见了。沈拂衣的耳朵尖得很,把她爹和蓝启仁的那番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偷偷看了黄文诗一眼,又看了看坐在魏无羡身边的蓝忘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叔父这是想把黄文诗说给蓝忘机?她看了看蓝忘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又看了看旁边正跟沈远山笑闹的魏无羡,脑子里头那个念头转了一圈,自己就先"噗"地笑了出来。

蓝曦臣听见她笑,偏过头来低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沈拂衣冲他挤挤眼睛,也压低声音道,"你们蓝家真有意思。叔父年纪一大把了还惦记着给二弟说亲,也不看看二弟旁边坐着谁。"

蓝曦臣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她的手在桌下握了握,示意她别在长辈面前说这些。沈拂衣哼了一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便松开了,端起鱼汤继续喝。

黄文诗坐在沈拂衣旁边,将这对小夫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看见蓝曦臣握沈拂衣手的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看见两人眼神交汇时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又抬眼去看蓝忘机。蓝忘机正低着头听魏无羡说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烛火下清冷而分明,嘴角有一道几不可察的弧线,那弧度只有对着魏无羡的时候才会出现。

黄文诗收回了目光,把那半碗白饭吃完,搁下了筷子。她知道自己急不得。蓝忘机心里有人,那个人还是跟他同生共死过的魏无羡,轻易撬不动。可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桌上的人吃得差不多了,碧桃带着人撤了残席,又换上了新沏的茶和几碟干果。沈远山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老蓝,你们蓝家的厨子手艺见长啊。比上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那得谢谢拂衣。"蓝启仁端着茶杯笑道,"自从她来了,厨房那边的菜式比以前翻了一倍不止。她说老吃素没力气养孩子,我就让人把规矩放宽了些。"

沈拂衣听见叔父夸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叔父您回头再让厨房加两道菜,我觉得他们做的那道糖醋排骨还可以再甜一点。"

"记下了记下了。"蓝启仁笑着摇头。

林若兰在旁边看着女儿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拍了拍沈拂衣的手:"你就知道吃。吃这么多,到时候孩子太大了可不好生。"

沈拂衣"哎呀"了一声,摸了摸肚子:"娘你别吓我。张医师说了胎象稳得很,大小也合适。"

"张医师说的也不行,你自己得节制些。"林若兰说着又转头看向蓝曦臣,"曦臣啊,你得看着些她,别什么都由着她吃。"

蓝曦臣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岳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拂衣在旁边"嘿"了一声:"你们俩怎么一唱一和的?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夫君,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一桌子人被她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魏无羡笑得直拍桌子,被蓝忘机伸手按住了后腰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蓝启仁捋着胡子笑出了满脸的褶子。沈远山更是笑得直抹眼角。

黄文诗也跟着笑了几声,可她的笑比旁人的短了那么一瞬。她看着这满屋子的人——蓝启仁的慈爱,沈远山林若兰的温馨,蓝曦臣沈拂衣的恩爱,蓝忘机魏无羡的默契——每一处都是别人家的圆满,每一处都跟她黄文诗没有半分关系。她坐在这张桌子的角落里,像一个被临时请来看热闹的客人,热热闹闹的场面里有所有人的位置,唯独没有她的。

可她不信永远没有。

她在袖子底下攥了攥那只装了穗子的荷包,指尖摩挲着那截冰凉光滑的碎玉,心里那点不平和渴望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重新变成了一副温驯文静的面孔。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冲旁边正在跟林若兰说话的沈拂衣笑了一下,笑得温婉又妥帖,像一张画好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夜渐渐深了。沈远山打了个哈欠,林若兰也有些倦了。蓝启仁便让人带两位老人家去早已备好的客院歇息,又吩咐碧桃多送两床被子过去,夜里凉。黄文诗也起身告退,冲一圈人挨个行了礼,温声说了"各位早些歇息",便提着一盏小灯笼盈盈地出了寒室。

蓝曦臣扶着沈拂衣回里间安置,魏无羡和蓝忘机也并肩往静室走。寒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廊下几盏照路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黄文诗提着灯笼走在回客院的石板路上,夜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轻轻拂动。她在岔路口停了片刻,往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回廊和几丛青竹,只能看见那边隐约透出来的一点灯火,暖暖的,在秋夜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提着灯笼继续往自己的客院走了。灯笼的光在她脚前铺了一小片温暖的亮处,可她的影子拖在身后,长而孤单,被夜风拉得变了形状。

客院的桂花树在月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新落的花瓣铺了薄薄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银白色。黄文诗推门进去,把灯笼吹灭了放在桌角,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荷包里摸出那截穗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窗外有夜鸟低低地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她攥紧了那截穗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