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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沈母来了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第二天一早,黄文诗就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身碧色的衫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看起来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她在铜镜前端详了片刻自己的脸,把脸色刻意揉得苍白了些,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含怯带笑的表情,直到自己都觉得满意了才起身出了院子。

客院离静室不远,中间隔着一道种了青竹的回廊。黄文诗昨晚已经悄悄把这一带的地形摸熟了,知道蓝忘机和魏无羡每日卯时正刻会从静室出发去校场,经过这条回廊。她掐着时辰走到回廊拐角处,远远看见两道身影从静室方向走来,一白一黑,并肩而行,便放慢了脚步,佯装正在专心致志地仰头看竹叶上的露珠,姿态娴静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

魏无羡先看见了她,老远就打招呼:"黄姑娘!起这么早?"

黄文诗像是被惊着了似的回头,看见两人便露出一个惊喜又局促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魏公子,蓝二公子,早。文诗习惯了早起,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云深不知处的晨景真美,比我以前在淮阴见的山水还要清幽几分。"

魏无羡笑呵呵地走过来:"那当然,姑苏蓝氏的地方能差吗?你住得还习惯吧?昨夜有没有缺什么?"

"都好的。昨晚弟子送了不少东西来,被褥衣裳一应俱全。"黄文诗的目光在蓝忘机身上轻轻一掠,见他只是淡淡地冲自己颔了一下首便移开了视线,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来,双手递到魏无羡面前,"魏公子,这是文诗早起蒸的桂花糕。借了客院的小厨房做的,虽然简陋了些,但文诗别的手艺没有,做点心还算拿手。您和蓝二公子若不嫌弃,尝尝看?"

魏无羡眼睛一亮,接过来打开油纸,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糕体雪白松软,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竖起大拇指:"好吃!黄姑娘你这手艺可以啊!比厨房师傅做的还香!蓝湛你也尝尝。"

他把油纸包往蓝忘机那边递。蓝忘机看了一眼,伸手取了一小块,咬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不错。"便放下了。

只有两个字,可黄文诗分明看见他咬那一口的时候眼睫微微低垂着,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柔和了一线——虽然那线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心里暗暗记下了,又笑了笑,温声道:"蓝二公子喜欢就好。文诗改日再做一些别的口味来。"

"那敢情好。"魏无羡把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手,"黄姑娘你这手艺不去开个铺子真是可惜了。"

黄文诗掩嘴轻笑:"魏公子说笑了。文诗一个孤女,能有个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敢想那些。"

三人站在回廊里说了一会儿话,魏无羡便拽着蓝忘机去校场了。黄文诗站在原处目送他们走远,目光在蓝忘机的背影上停了许久,等两个人都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递油纸包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了蓝忘机的手背,只是轻轻一蹭,可她已经记住了那个触感。温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的粗糙。

她抿了抿嘴角,转身往寒室的方向去了。

她昨晚已经打听清楚了,蓝曦臣的夫人沈拂衣住在那头。蓝启仁对她好,可蓝启仁毕竟是个长辈,真正能在这个家里说得上话、跟她年纪相仿能常走动的,还得是那位宗主夫人。她得先把这层关系夯实了。

寒室门口的碧桃看见一个陌生女子走来,警惕地拦了一步:"姑娘找谁?"

黄文诗立刻露出一个乖巧又有些怯生生的笑容,声音软软的:"这位姐姐好,我叫黄文诗,是蓝先生的故人之女,昨日刚来府上安顿的。我听说宗主夫人有身孕,特意做了些开胃的酸枣糕送过来,不知夫人方不方便见客?"

碧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态度恭谨、笑容温软,又听说是蓝启仁的故人之女,便让了一步:"姑娘稍等,容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沈拂衣正靠在床上啃一本游记,听说有人送酸枣糕来,还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立刻来了精神,把书一合:"让她进来。"

黄文诗跟着碧桃进了寒室,一进门便看见靠窗的床榻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肚子隆着明显的弧度,面色红润、眉眼灵动,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她。黄文诗微微一惊——她原以为蓝曦臣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娶的该是个端方淑雅的大家闺秀,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活泼劲儿,一看就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性子。

"你就是黄文诗?"沈拂衣先开了口,语气随随便便的,带着几分自来熟的亲昵,"我听魏无羡说了,昨儿个他在街上救了个姑娘,原来就是你啊。快过来坐,别站着。"

黄文诗连忙上前几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酸枣糕,琥珀色的糕体上头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看着就让人嘴里泛酸水。她笑着道:"文诗听说夫人近来爱吃些酸甜口的东西,便试着做了这个。夫人若是不嫌弃,尝尝看?"

沈拂衣也不客气,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登时就亮了:"唔!好吃!这个酸味正正好!比厨房做的那些强多了!"

黄文诗见她满意,心里松了一小口气,面上却露出几分腼腆的笑,柔声道:"夫人喜欢就好。文诗别的没有,就是会做些点心。夫人以后想吃什么只管跟文诗说,文诗做了送来。"

"那敢情好。"沈拂衣又拿了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道,"你别一口一个夫人的,我听着别扭。我叫沈拂衣,你叫我拂衣就行。你是叔父故友的女儿,那就是自家人,别那么客气。"

黄文诗笑着点头应了,心里却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的脾气秉性,盘算着该怎么跟这样的人打好交道。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碧桃的声音惊喜地响了起来:"小姐!老爷和夫人来了!"

沈拂衣"噌"地一下从床上坐直了,手里的酸枣糕差点掉了:"我爹我娘来了?人呢?"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走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浓眉阔目,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锦袍,腰悬玉佩,走路带风,进门便爽朗地大笑了三声:"拂衣!爹来看你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嫁了人连封信都不知道往家写了!"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人,身量纤细,眉眼跟沈拂衣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温婉沉静得多。她跟在丈夫身后走进来,看见沈拂衣挺着个圆圆的肚子靠在床上,眼眶便微微红了,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沈拂衣的手细细打量:"瘦了还是胖了?脸色倒是还好……在蓝家可还习惯?蓝先生待你可好?蓝曦臣呢?没欺负你吧?"

"娘!"沈拂衣被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候弄得又好笑又心酸,反握住母亲的手,"我好着呢!蓝曦臣对我好得不得了,叔父也好,蓝家什么都是好的。你跟我爹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远山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粗声粗气地道:"提前说什么?给你个惊喜!你娘念叨了两个月了,说想闺女了想得睡不着觉。我被她念叨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这不赶紧带她来了。"

沈拂衣被她爹这么一说,眼圈也热了,冲她爹龇了龇牙:"那你耳朵起茧子关我什么事?是我娘想我,又不是你想我!"

"嘿!你这丫头!"沈远山吹胡子瞪眼,"你爹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连句好话都没有?"

一家三口闹了一阵,沈拂衣拉着她娘的手问东问西,又把她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两位老人家都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才放了心。沈夫人林若兰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便舍不得挪开,声音又软又慈爱:"四个月了吧?动了没有?"

"动了动了,前天刚动的第一下。"沈拂衣说起这个就来劲了,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就像里头有条小鱼甩了一下尾巴,可轻了。蓝曦臣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半天,眼眶都红了我跟你们说。"

沈远山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我打断他的腿。"

"爹你省省吧,人家是蓝氏宗主,你打得过人家?"

"我闺女都给他生孩子了,我还打不过他?"

父女两个斗起嘴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林若兰在旁边笑着摇头,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让他消停些。沈拂衣正笑得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黄文诗道:"文诗你别站着呀,坐下坐下。这是我爹我娘,自家人,不用拘束。"

黄文诗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温婉乖巧的笑意,目光却始终没有闲着。她一边观察沈远山和林若兰的举手投足,一边暗暗在心里记着他们的性格。沈远山一看就是个豪爽粗犷的武将路子,林若兰温柔贤淑,两人对沈拂衣都宠得不得了。这样的人家,对她这种孤苦伶仃的姑娘应该也会心软几分。

她上前两步,冲沈远山和林若兰端庄地行了个礼:"文诗见过沈伯父、沈伯母。文诗是蓝伯伯故友之女,昨日才到云深不知处暂住,冒昧叨扰了。"

沈远山打量了她一眼,见这姑娘长得清秀文静,礼数周全,说话又温声细气的,便点了点头:"老蓝的故友?你爹是哪位?"

"家父姓黄,讳松鹤。"

沈远山愣了一下,跟旁边的林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脸色微微变了变:"黄松鹤?你是老黄的闺女?"

黄文诗见他这副反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伯父认识家父?"

沈远山叹了口气,看了看黄文诗,又看了看沈拂衣,语气软下来几分:"怎么不认识。你爹跟我、跟老蓝,当年一起夜猎,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你爹回了淮阴,来往就少了些。我只听说你爹娘前两年……唉,苦了你了孩子。"

黄文诗的眼眶适时地红了,低下头捏着袖口小声道:"爹娘走的时候,文诗才二十三,什么也不懂。族里的叔伯把田产都占了去,文诗没法子才出来投亲,结果半路上……"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露出一个勉强的、故作坚强的笑来,"不过现在好了,承蒙蓝伯伯和魏公子蓝二公子收留,文诗总算有个安身之处了。"

沈远山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笑意的姑娘,又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故友,心里头一阵唏嘘,声音放得又缓又沉:"你就在这儿好好住着,缺什么少什么跟你蓝伯伯说,跟拂衣说也行。你爹当年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他的闺女就是我的闺女。"

林若兰也在旁边柔声附和道:"好孩子,你伯父说得对。你既然到了这儿,就别把自己当外人。我们家拂衣跟你年纪差不多大,你没事多来找她说说话也好。她如今有身子,正需要人陪着解闷。"

黄文诗含着泪点了点头,又冲两人行了一礼:"多谢伯父伯母。文诗记住了。"

沈拂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便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文诗你过来坐。我娘说得对,你别见外,以后常来找我玩。我天天闷在屋里都快发霉了,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黄文诗便走过去在沈拂衣身边坐下,乖巧地应着。林若兰看着两个姑娘挨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文静,心里头也觉得欢喜,笑着从包袱里翻出一包带来的蜜饯分给两人吃。

寒室里正热闹着,蓝启仁和蓝曦臣先后到了。蓝启仁一进门看见沈远山和林若兰,老脸登时笑成了一朵花,拱手道:"远山兄!若兰妹子!你们可算来了!拂衣这丫头天天念叨你们,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沈远山哈哈大笑,上去跟蓝启仁拍肩握手:"老蓝你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我家这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她要是不听话你只管收拾她,别客气!"

"哪敢哪敢。"蓝启仁捋着胡子笑道,"拂衣乖得很,又给我们蓝家添丁进口的,我谢她还来不及。"

沈远山哼了一声,嘴上说着客气话,可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光。林若兰在一旁跟蓝启仁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落在后面走进来的蓝曦臣身上——身量修长,面如冠玉,一袭月白衣袍衬得整个人温润端方,怎么看怎么顺眼。她越看越满意,拉着蓝曦臣的手拍了拍:"好孩子,拂衣没给你添麻烦吧?她自小被我惯坏了,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蓝曦臣微微欠身,温声道:"岳母言重了。拂衣很好,是我要谢她愿意嫁给我才是。"

沈远山在旁边听着这话,嘴角直往上翘,嘴上却还端着:"行了行了,别在丈母娘面前说好听的,等会儿背地里再欺负我闺女。"

"爹!"沈拂衣在床上冲她爹扔了个枕头,"人家蓝曦臣对我好着呢!你再胡说八道我以后不让你来看孩子!"

寒室里笑成一片。黄文诗坐在沈拂衣身边,也跟着笑了几声,目光却从蓝启仁脸上滑到沈远山脸上,又滑到林若兰脸上,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蓝曦臣身上。她看见蓝曦臣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坐在沈拂衣另一侧,伸手替她把耳边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好,动作熟稔又亲昵。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下微微蜷了一下。

蓝启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沈远山和林若兰道:"对了,文诗就是松鹤兄的闺女。你们方才见过了?"

沈远山点了点头,表情感慨:"见过了。老黄走得早,留下这么个闺女孤苦伶仃的,你这做老哥哥的可得好好照拂着。"

"那是自然。"蓝启仁看向黄文诗,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怜惜,"文诗这孩子懂事,昨儿来了一点不给人添麻烦。我今日还跟忘机他们说了,让他们多顾着些。"

沈远山看了看黄文诗,又看了看沈拂衣,嘴快冒了一句:"说起来,老黄当年跟咱们喝酒的时候,不是还说过以后两家要结个亲家什么的……唉,时间过得真快。"

这话一出口,蓝启仁的表情微妙了一瞬,看了蓝忘机一眼,又看了看魏无羡,干咳了一声没接话。林若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沈远山一脚,沈远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可黄文诗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适时地露出几分局促羞涩来,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蓝忘机。他站在魏无羡身旁,身姿笔挺,面上淡淡的,像是根本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可他的目光却往自己这边扫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极快极淡,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被水流冲走了。

可黄文诗看见了。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嘴角那抹温驯的笑意里,多了一丝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寒室里照得暖融融的。沈拂衣靠在蓝曦臣肩头跟她爹娘说话,魏无羡凑在旁边插科打诨逗得沈远山哈哈大笑,蓝忘机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黄文诗坐在沈拂衣另一边,手里捧着林若兰给的蜜饯,小口小口地咬着,姿态文静又乖巧。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沈拂衣隆起的肚子,落在蓝曦臣身上。

蓝曦臣正低头听沈拂衣说话,嘴角含笑,温润如玉。他又往蓝忘机那边看了一眼,看见弟弟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喝茶,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寒室好像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热闹底下悄悄地涌动着。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拂衣,她正眉飞色舞地跟她娘讲孩子踢她的那一下有多神奇,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蓝曦臣便收回了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妻子的脸上。

不管底下涌动着什么,只要他怀里这个人的笑容还亮着,旁的事就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