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救美

这日恰逢彩衣镇赶集的日子，青石板路两边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泥人玩偶的，一样挨着一样地挤过去，热热闹闹的，满街都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魏无羡拽着蓝忘机的袖子挤在人群里，一会儿蹲在糖人摊前面看老艺人吹糖人，一会儿跑到布匹摊前摸那些花花绿绿的绸缎，嘴里啧啧有声："蓝湛你看这匹布，颜色真亮，买回去给你做件新衣裳吧？"

蓝忘机被他拽得东倒西歪，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可脚步却一直跟得紧紧的，怕一松手这人就被人潮冲没了。他看着魏无羡举着一块绯红色的布料往自己身上比划，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不穿这个。"

"怎么不穿？你穿红色肯定好看。"魏无羡嘿嘿笑着，又换了块藕荷色的，"那这个呢？这个低调些。"

蓝忘机摇了摇头，把布料从魏无羡手里抽出来放回摊上，攥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魏无羡被他攥着手腕，半拖半拽地跟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这人怎么这么挑啊，红色不行藕荷色不行，那藏青总行了吧？"

两人正闹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魏无羡踮脚一看，只见街口处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正追着一个年轻女子跑，那女子跑得慌不择路，一头撞翻了路边卖香囊的小摊，竹筐里花花绿绿的香囊滚了一地。她踉跄着爬起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蓝忘机和魏无羡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猛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二位公子！救命！"那女子跑到蓝忘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攥住了蓝忘机的衣摆，仰起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声音又急又颤，"求求你们救我！他们要抓我回去！我、我不是那里的人！我是被骗去的！"

蓝忘机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被拽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没开口，那几个壮汉已经追到了跟前。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女子骂道："跑！你再跑！老子花了二两银子把你买回来的，你跑得了吗你！兄弟们，给我捆起来带走！"

地上的女子吓得浑身发抖，攥着蓝忘机衣摆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拼命往后缩，带着哭腔道："我不回去！我不是卖身的！我是被他们骗去的！我爹娘都死了，他们趁我落难的时候诓我签了卖身契……公子求您了……"

魏无羡看着这场面，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又看了看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摸了摸下巴，凑到蓝忘机耳边压低声音道："蓝湛，你看这事儿……"

蓝忘机没说话，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那几个壮汉。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解开袋口掂了掂，里头约莫有十几两碎银，倒出来放在掌心，面无表情地递到那领头壮汉面前。

领头的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赎她。"蓝忘机的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领头壮汉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可看了看蓝忘机身上那身云纹暗绣的白衣和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胳膊、笑得一脸温和却让人莫名发毛的魏无羡，到底没敢多说什么，啐了一口道："算她运气好！兄弟们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地上的女子这才松了攥着蓝忘机衣摆的手，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魏无羡蹲下身来，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姑娘别哭了，人已经走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

女子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开口："小女子姓黄，名文诗，原是淮阴那边的人。我爹娘前年染了时疫先后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家里的田产被族中叔伯占了去，我走投无路出来投亲，却在路上被人拐了，卖到了……卖到了那种地方。"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凄惨极了，"我趁他们不注意才跑出来的，要不是遇上二位公子，我、我就……"

魏无羡叹了口气，站起来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站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在想什么。

黄文诗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着蓝忘机和魏无羡，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我见犹怜。她挣扎着站起来，冲两人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文诗无以为报，只是……只是文诗如今无处可去了，族中叔伯早把老宅占了去，亲戚也都断了来往。文诗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说着又掉下泪来，声音越来越小，"若是二位公子嫌麻烦，文诗这就走，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她嘴上说着要走，脚却钉在原地没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偷偷往上瞟着蓝忘机的脸色。

魏无羡心肠最软，最看不得这种场面，被她这番哭诉弄得心里直犯酸，转头去看蓝忘机："蓝湛……你看要不先带她回去？她一个姑娘家，又无依无靠的，放她一个人走了，万一又被那些人抓回去怎么办？"

蓝忘机看了魏无羡一眼，又看了看黄文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沉默了几息之后淡淡地道："回去再说。"

黄文诗听到这句话，那双泪眼里头飞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她又冲两人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地谢了又谢，跟在了两人身后。

彩衣镇的集还在热闹地开着，可魏无羡没了继续逛的心思。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黄文诗，见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着，步子又小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青石板。他压低了声音跟蓝忘机说："蓝湛，你说她身世也够可怜的。爹娘都没了，田产还被自家族里人霸占了去，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蓝忘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一路走回云深不知处。黄文诗从进山门起就一直低着头，偶尔悄悄抬眼看一看周围的环境，看见那些白衣飘飘的蓝氏弟子和满山的青松翠竹，眼底的诧异和惊艳掩都掩不住，但很快又垂下了眼，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来。

蓝启仁正在校场边上看弟子练剑，远远看见蓝忘机和魏无羡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走过去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见她衣衫虽然有些狼狈，可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眼熟，心里一动，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黄文诗抬起头来看了蓝启仁一眼，那双眼睛又红了，声音发颤："晚辈黄文诗。敢问……敢问您可是蓝先生？我爹在世时常提起您，说您是他在姑苏的故交……我爹叫黄松鹤。"

蓝启仁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松鹤兄的女儿？你就是文诗？"

黄文诗点了点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蓝伯伯……我爹娘都走了……文诗没有家了……"

蓝启仁的眼眶登时也红了。他伸手把黄文诗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回头看了看蓝忘机和魏无羡，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你们俩是在哪里碰到她的？怎么不早来跟我说？"

魏无羡赶紧把街上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蓝启仁听完脸色越发沉重，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黄文诗的肩膀："好孩子，苦了你了。既然来了云深不知处，就安心住下。你爹跟我是几十年的交情，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这里就是你的家，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黄文诗泪眼汪汪地看着蓝启仁，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哽咽："谢谢蓝伯伯……"

蓝启仁转头看向蓝忘机和魏无羡，正色道："曦臣那边忙着照拂衣，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俩了。她刚来，什么都不熟悉，你们多顾着些，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去账上支。住处就安排在……嗯，西边那间空着的客院吧，离你们静室近些，有什么照应也方便。"

蓝忘机微微颔首，魏无羡连声应着"叔父放心，交给我们了"。黄文诗站在蓝启仁身边，低眉顺眼地垂着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蓝忘机那边飘了一下，在他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魏无羡没注意到，正拍着胸脯跟蓝启仁保证一定把黄姑娘安置妥当。蓝忘机倒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了黄文诗一眼。黄文诗立刻低下了头，把目光藏进了垂落的刘海后面，指尖绞着袖口，看上去局促又紧张，像一只受惊了的小雀。

蓝忘机看了片刻，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魏无羡和蓝忘机带着黄文诗往西边的客院走。穿过回廊的时候魏无羡走在前头，嘴里絮絮叨叨地给她介绍云深不知处的各处地方："那边是校场，弟子们每天在那儿练剑。那边是讲堂，早晚都要去听先生讲课的。那边是膳堂，三餐都有固定时辰。这边这条道通向藏书阁，里头书多得你一辈子都看不完……"

黄文诗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应和，声音软软的。可她的脚步却始终偏着蓝忘机那一侧，离魏无羡反而远些。经过一处拐角时路面有些不平，她"哎呀"了一声身子一歪，下意识地就往蓝忘机那边倒了过去。

蓝忘机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扶稳了便松开了，语调平淡："当心。"

黄文诗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垂下眼小声道："多谢蓝二公子。文诗失礼了。"

魏无羡听见动静回头："怎么了怎么了？摔着了？"

"没有没有。"黄文诗连连摆手，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是文诗没看路，差点绊了一跤。蓝二公子扶了我一把，没摔着。"

魏无羡"哦"了一声，没在意，继续往前走。黄文诗跟在他后面，又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蓝忘机的背影——那道背影挺拔笔直，月白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腰间悬着那管音色清越的忘机琴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她的目光在那穗子上停了一瞬，嘴角极快地抿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客院到了。是个不大的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正房两厢房，院子里种了几丛青竹和一棵桂花树。魏无羡推开门转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的灰："还行，就是长久没人住落了点灰，我让人来打扫一下就能住了。黄姑娘你先将就一晚，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些换洗衣裳过来。"

黄文诗站在院子中央，四处看了看，转身冲魏无羡和蓝忘机深深鞠了一躬："文诗何德何能，能得二位公子和蓝伯伯如此照拂。此恩此情，文诗记在心里，日后若有能报答的地方，文诗一定……"

"行了行了别客气了，"魏无羡摆摆手打断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你先歇着，吃饭的点到了有人会来叫你的。我跟蓝湛先走了。"

黄文诗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目送二人离开。魏无羡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她喊了一嗓子："对了黄姑娘，你别拘着，有什么缺的尽管说！蓝家虽然规矩多了些，可对客人还是很大方的！"

黄文诗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多谢魏公子！"

等两人的身影拐过回廊消失不见了，黄文诗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她转身进了院子，在桂花树旁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目光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刚才在回廊拐角顺手从蓝忘机腰间拂过时悄悄摘下来的一片碎玉穗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穗子上脱落的，就那么一小截，被她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院子外面，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往静室走。魏无羡两手插着腰，长长地呼了口气："总算是安顿好了。你说这黄姑娘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爹娘都没了，还被人卖了，要不是碰上咱们……蓝湛你说是不是？蓝湛？"

蓝忘机"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魏无羡看了看他的脸色，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有。"

"没有？你这脸上明明就写着'有心事'三个大字。"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魏婴，你觉不觉得她……"

"觉得她什么？"

蓝忘机顿了顿，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做饭吧。"

魏无羡"嘿"了一声，拽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你别话说一半啊！你觉得她什么？她有什么问题吗？"

蓝忘机被他拽得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魏无羡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以后再说。"便反手攥住魏无羡的手腕，把人连拖带拽地带走了。魏无羡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客院的方向瞅了一眼，嘴里嘀咕着"你这个人怎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可到底也没再追问。

客院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落了几片叶子下来。黄文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荷包里那截穗子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