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拂衣是被肚子里一阵动静闹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到肚皮底下那个小东西正在里头翻来覆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在浅水里扑腾。她"唔"了一声,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身旁的床位是空的,被褥已经凉了半边——蓝曦臣早就起身了。
沈拂衣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刚伸到一半就被肚子里的动静打断了——那小家伙踢了她一脚,不轻不重,正正踹在她腰侧。沈拂衣"嘶"了一声,把手覆在肚子上拍了拍:"你干嘛呢?一大早就折腾你娘,像话吗?"
肚子里又安静了。沈拂衣等了一会儿,没再感觉到动静,这才慢吞吞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肚子四个月多了,圆润的弧度把衣裳前襟撑得鼓鼓囊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嘟囔道:"才这么小就这么皮,以后出来了还得了?肯定是像你爹。"
碧桃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正对着肚子自言自语,忍不住笑了:"小姐,您跟小公子说什么呢?"
"谁跟你说一定是小公子?万一是小小姐呢?"沈拂衣接过帕子擦了脸,"不过不管是男是女,都皮。就蓝曦臣那性子,他惯着孩子,我管着孩子,最后两头不讨好。"
碧桃抿着嘴笑,替她梳头的时候道:"宗主方才走的时候说,今日早课会早些散,回来陪您用午膳。还说让您今日别出去了,外头起风了,秋凉。"
沈拂衣撇撇嘴:"他什么都管。外头起风怎么了?我又不是纸糊的,吹一下还能散了不成?"
"宗主也是担心您。"碧桃把最后一缕发丝挽好,又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厚些的披风来,"奴婢看外头天是阴了,怕是要下雨。小姐您今日就在屋里待着吧,奴婢给您拿些话本子来看。"
沈拂衣"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是没打算真的老老实实待着。碧桃伺候她用了早膳,白粥配了两碟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沈拂衣吃得肚皮溜圆,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抚着肚子,嘴里念叨着"吃饱了吃饱了,你也吃饱了吧"。
正惬意间,门外有人通报说蓝启仁来了。
沈拂衣赶紧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蓝启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照例提着一包东西,沈拂衣一看见就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位叔父每隔几日就来送补品,从干贝到红枣到鹿茸到燕窝,几乎要把云深不知处的库房搬空了。
"叔父您来了。"沈拂衣站起来行了个礼。
蓝启仁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那张平日里严肃板正的脸登时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轻了:"今日感觉如何?胎动可还规律?张医师上次开的安胎药膳还有没有?若是吃完了我让人再备。"
"都好都好。"沈拂衣连连点头,"药膳还剩两日的量,不急着备。叔父您坐下喝杯茶。"
蓝启仁在椅子上坐了,碧桃端了茶上来。蓝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了看沈拂衣,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侄媳妇啊……你如今四个月多了,胎象也稳了,有些事情……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我听说你前几日跟魏无羡那小子在竹林里闹了半日?"
沈拂衣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堆起笑来:"叔父您别听人瞎说,我就是跟魏无羡在竹林里说了会儿话,没闹。"
"说话?"蓝启仁捋着胡子,表情半信半疑,"我怎么听说你们在竹林里又是跑又是跳的?曦臣去的时候你还在追着魏无羡——"
"没有的事!"沈拂衣一脸正气,"那都是误传。我在竹林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呢,魏无羡在旁边打盹儿,我俩一句话都没说。"
蓝启仁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明知道里头有水份,可看她气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又不忍心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罢了罢了,我也不是来训你的。只是你如今怀着蓝家的血脉,自己当心些。曦臣那孩子从前吃了太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妻儿,你多体谅体谅他。"
沈拂衣的嘴张了张,那句"我体谅他什么呀他每天晚上都折腾我"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最后一刻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叔父放心,我都知道的。我一定好好养着,不让他操心。"
蓝启仁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事,这才起身走了。沈拂衣等他一出门就瘫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天,叔父来一趟比我跑三圈还累。"
碧桃在旁边捂着嘴笑,小声道:"先生也是关心您。"
"我知道他关心我,可他那副'你要把蓝家的孙子养好'的表情,我看着压力大呀。"沈拂衣摸了摸肚子,低头跟里头的小东西说话,"听见没?你可得好好长,不然你叔公得伤心死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轻轻踢了一脚作为回应。沈拂衣"哎哟"了一声,笑骂了一句"你这小兔崽子还挺会接茬"。
上午的时光在安安静静中流过。沈拂衣翻了几页话本子,觉得无趣又扔下了,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那棵老枫树。枫叶已经红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朱砂色。她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前日在彩衣镇河边看见的那丛野蔷薇,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入了秋蔷薇早该谢了,想来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沈拂衣头也没回,以为是碧桃进来了,懒洋洋地道:"碧桃,我想吃糖葫芦,你去彩衣镇给我买一串来呗。"
"不是碧桃。是我。"
沈拂衣猛地回头,看见蓝曦臣站在门口,一身浅青色的衣袍上沾了几片枫叶,显然是方才从校场回来的路上被风刮到身上的。他手里提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红色的玛瑙珠子。
沈拂衣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从窗台上蹦下来——蹦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怀着肚子,又赶紧收了动作,改成慢悠悠地走过去,但那双眼睛一直黏在糖葫芦上没离开过。
"你下了早课去买的?"她伸手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裹着脆脆的糖衣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嗯。"蓝曦臣拍了拍肩上的枫叶,把披风解下来挂在衣架上,"路过彩衣镇,顺便带的。"
"顺便?"沈拂衣嘴里含着半颗山楂,含含糊糊地笑,"你明明就是特意去买的。昨晚上我跟你说梦话念叨糖葫芦了是不是?"
蓝曦臣笑了笑没否认,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沈拂衣吃得正欢,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渣。蓝曦臣伸手替她擦掉了,指尖在她嘴角停了一瞬,温声道:"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沈拂衣哼了一声,把糖葫芦往他嘴边递了递:"你也吃一颗。酸得正正好。"
蓝曦臣低头咬了一颗下来,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向来不嗜酸。沈拂衣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颤了,肚子里的小东西大概是被她笑醒了,跟着扑腾了两下。她"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又笑又骂:"你看,你爹不肯吃酸,你倒是跟着凑热闹。"
蓝曦臣的掌心覆上她的肚子,隔着衣裳感觉到里头那阵轻微的搏动,嘴角微微弯起来:"他随你。什么都随你才好。"
"你又说这话。"沈拂衣拿糖葫芦的竹签子虚虚地戳了他一下,"肉麻死了。"
两人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沈拂衣吃完了一整串糖葫芦,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把竹签子扔进桌边的篓子里。蓝曦臣递了杯温水给她漱口,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一串小小的嗝。
"蓝曦臣,"她忽然开口,"你今天下午还去校场吗?"
"不去了。下午没什么事,在屋里陪你。"
"那正好。"沈拂衣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他的手往书架那边走,"你帮我找几本有趣的话本子来看。碧桃拿的那些都太无趣了,什么才子佳人哭哭啼啼的,看一半就想睡觉。"
蓝曦臣被她拉到书架前,无奈地笑着,抬手从高层抽了一本游记类的书下来:"这个呢?讲海外奇闻的,应该有趣些。"
沈拂衣翻了翻,看见里头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和鸟,眼睛亮了:"这好!这个好看!"
她抱着书窝回床上,靠着枕头翻开来看,时不时发出"哇""天哪"的惊叹声。蓝曦臣坐在桌边批了两封书信,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看得入迷时连嘴角都翘着,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碧桃端了一碟切好的梨进来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碟梨切成小小的月牙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蜂蜜。
沈拂衣翻了几页书,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梨,够了两块塞进嘴里,又拿了第三块朝蓝曦臣那边递:"张嘴。"
蓝曦臣抬起头,见她伸着胳膊举着一块梨,便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沈拂衣心满意足地缩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汁水,继续看书。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沈拂衣把书合上了,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可她又不想睡,翻身侧躺着看蓝曦臣批书信的侧影。秋日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眉眼轮廓清晰而柔和,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纸上落下一行行端方清隽的字迹。
沈拂衣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她伸手从枕边摸了半天,摸出一根上次在彩衣镇河边摘的干枯了的野蔷薇枝条,折下来最长的那段,对准蓝曦臣的方向轻轻一弹——
那截枯枝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正正落在了蓝曦臣摊开的信纸上。
蓝曦臣低头看着那截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沈拂衣。沈拂衣趴在床上冲他龇牙咧嘴地笑:"你在写什么?给我看看。"
"在给清河那边的沈家回信。"蓝曦臣拿起那截枯枝放到一旁,把信纸折起来,"你爹来信问你好不好,我替你说了一声都好。"
"我爹?"沈拂衣翻身坐起来,"他信里说什么了?有没有骂我不回去看他?"
"没有,他说你在蓝家过得好他就放心了。还说他给你寄了一坛子腌梅子,约莫这两日就到了。"
沈拂衣眼睛一亮:"腌梅子!我爹腌的梅子可好吃了!"
蓝曦臣笑着把信纸收好,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把沈拂衣鬓边蹭乱的碎发拢了拢:"这下高兴了?"
"高兴了。"沈拂衣咧嘴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蓝曦臣你真好,连我爹的腌梅子都记得替我留意着。"
蓝曦臣被她勾着脖子,顺势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的事,我都记得。"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风紧了些,把院子里那棵枫树吹得哗啦啦地响。几片红叶被风卷着从半开的窗棂外飞进来,打着旋儿落在桌面和地上。碧桃从外头探了探头,说了句"怕是要下雨了"便去关窗。蓝曦臣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窗扇,轻手轻脚地阖上了,又拨亮了桌上那盏灯。
屋里亮起来,暖融融的一圈光晕拢着桌边和床榻。沈拂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着枕头窝好,冲蓝曦臣招了招手:"你过来陪我躺着。别坐那儿了。"
蓝曦臣便脱了外袍,在她身边侧躺下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圆润的腹部上。两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外头果然落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窗棂上噼噼啪啪地响,衬得屋里愈发温暖干燥。
沈拂衣缩在蓝曦臣怀里,听着雨声和他沉稳的心跳声,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蓝曦臣在头顶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好梦"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听真切,只是"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雨一直下到了傍晚才慢慢停歇。沈拂衣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蓝曦臣不在身旁,桌上那盏灯却亮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间传来蓝曦臣低低吩咐碧桃备晚膳的声音,还有一阵细小的、叮叮当当的动静。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分辨出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有人在摆弄瓷碗。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外间,看见蓝曦臣正背对着她在桌边摆碗筷——三菜一汤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了,还多了一碟她没见过的小点心,碧桃在旁边帮忙布菜,看见她出来便笑了笑退到了一旁。
"醒了?"蓝曦臣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正好,晚膳刚摆好。"
沈拂衣走过去一看,桌上有她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盆乳白色的鱼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鲜香扑鼻。那碟点心是桂花糕,可跟平时吃的不太一样,上面缀着小小的、琥珀色的糖渍梅子丁。
"这个——"沈拂衣指着那碟桂花糕。
"你爹腌的梅子到了。"蓝曦臣温声道,"下午送来的,我想着你爱吃,就让厨房试着做了一碟。"
沈拂衣看着那碟缀着腌梅子丁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蓝曦臣,觉得心里那处地方又软又热,像被人塞了一颗刚从灶上拿下来的烤红薯,暖得她鼻子都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蓝曦臣你也吃。"
蓝曦臣便也拿了一块,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檐上还在往下滴水,一声一声的,敲在青石地上清脆悦耳。桌上的灯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安安静静地交叠着。
沈拂衣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又喝了两口鱼汤,满足地拍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她扭头看着蓝曦臣,忽然开口:"蓝曦臣,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天天都这样过,好不好?"
蓝曦臣偏头看她,目光温润,嘴角含笑:"好。"
"不腻吗?"
"不腻。"
沈拂衣咧嘴笑了,把脚丫子从鞋里褪出来,伸过去戳他的小腿:"那说好了。以后每天都跟今天一样。你给我带糖葫芦和桂花糕,陪我说话陪我看书,下雨了就跟我一块儿躺着听雨。你要是忘了哪一样——"
"忘不了。"蓝曦臣握住她伸过来的脚踝,把那只不安分的脚丫子放回鞋上,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映着灯火,亮而温暖,"你的事,我一件都忘不了。"
沈拂衣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发烫,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雨痕,可那翘起来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的,有他有孩子有桂花糕有糖葫芦有腌梅子,每天都是一样的好日子,好得让她觉得以前那些年闹腾来闹腾去的日子都像是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外头的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一角,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清亮亮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寒室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说着零零碎碎的闲话,时不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轻飘飘的,被夜风裹着散进了竹林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