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日常

日子一晃又过了月余，云深不知处的秋天来了。山间的枫叶从绿转黄再转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有人拿了画笔蘸了朱砂，一笔一笔地点染在山谷之间。晨起的时候竹叶上会凝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头升高了便化成一滴滴清亮亮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下去，砸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地碎了。

沈拂衣的肚子如今已经实实在在地隆起来了。四个月多些，小腹的弧度圆润而饱满，用手覆上去能感到那种微微紧绷的、属于生命的硬度。她有时候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发呆，觉得里头住着的小东西一天比一天沉了，好像能感觉到它正在长大，正伸着还没长全的小胳膊小腿慢慢地舒展。

蓝曦臣如今每日归寒室的时辰比以前早了一刻，进门的头一件事就是走到沈拂衣身边，蹲下身来隔着衣裳贴着她的小腹听一听，跟里头那个小东西说几句话。沈拂衣起初觉得他这样傻得很，一坨还没成型的小肉团能听见什么？可蓝曦臣每次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都专注得不得了，眉眼低垂着，嘴角含着笑，那副温柔到骨子里的模样让她看了就不舍得笑话他了。

这一日傍晚，蓝曦臣回来得比往常早些，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沈拂衣正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枫叶，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包油纸上，眼睛登时亮了："这是什么？"

"彩衣镇南街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蓝曦臣走到桌边拆了油纸，一股焦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热乎乎的，带着栗子特有的那种绵厚的甜味。他捡了一颗剥开，金黄饱满的栗肉递到沈拂衣嘴边。

沈拂衣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天说梦话的时候念叨了。"

沈拂衣噎了一下，腮帮子鼓着瞪他："我说梦话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栗子'，说了好几遍。"

沈拂衣的脸红了一瞬，把嘴里的栗肉咽下去，伸手抢过那包油纸抱在怀里，自个儿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认了。"

"……你倒了解我。"

蓝曦臣笑着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又剥了一颗递过去。沈拂衣来者不拒，一颗接一颗吃得欢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囤食的松鼠。蓝曦臣看着她这副吃相，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温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唔。"沈拂衣含糊应了一声，可剥栗子的速度丝毫没减。吃到第五颗的时候她忽然动作一顿，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栗子"嗒"地一声落在桌上。

蓝曦臣立刻察觉了，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了？"

沈拂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僵愣慢慢变成惊诧，又从惊诧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晶晶的欢喜。她抬起头来看蓝曦臣，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几分压不住的雀跃："蓝曦臣……他动了。"

蓝曦臣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绷了起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声音放得又轻又低："什么？"

沈拂衣把手覆在肚子上，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那阵感觉又来了——极轻极轻的一下，像是有人从里头用小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肚皮。她"哎呀"了一声，一把抓住蓝曦臣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他踢我了！"

蓝曦臣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有一瞬间什么也没感觉到。他蹲下身来，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沈拂衣低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专注得连外头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那一阵微弱的搏动又来了。隔着肚皮传上来，极轻极浅，像一只蝴蝶在里头扇了一下翅膀。

蓝曦臣抬起头来看着沈拂衣。他的眼眶微微泛了一层潮红，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沈拂衣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郑重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把脸贴回她的肚子上，声音闷闷的："拂衣。"

"嗯？"

"他动了。"

沈拂衣看着蓝曦臣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鼻子忽然也酸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和顺滑的长发，声音又软又哑："你就只会说这一句了？"

蓝曦臣把脸埋在她肚子上，闷声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沈拂衣的小腹上，暖暖的，微颤的。他在那里伏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把沈拂衣整个人连人带肚子一并圈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什么话也没说。

沈拂衣被他这么抱着，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忽然就觉得怀里这包栗子的甜味一直钻到了心底里去。她拍了拍蓝曦臣的后背，声音轻快："好了好了，一个大男人别这么没出息，孩子还没出来呢你就这样了，等真生出来了你还不得哭啊？"

蓝曦臣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尾那点薄红还在，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温声道："哭也值得。"

沈拂衣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发烫，抄起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吃你的栗子！少说这些肉麻话！"

蓝曦臣被她塞了一嘴栗子，哭笑不得地嚼着，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碎屑拂掉了。窗外的晚霞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寒室里的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沈拂衣靠在他身上，一边剥栗子一边嘟囔："等孩子出来了，我得教他先叫娘，不准先叫爹。"

"为何？"

"因为我怀他生他辛苦啊。"沈拂衣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你做了什么呢？你就出了个力气。"

蓝曦臣被她这句"出了个力气"噎得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才缓过来，无奈地看着她："拂衣，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说错了吗？"

"……没错。"蓝曦臣摇头失笑，"是该先叫你。"

沈拂衣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把最后一颗栗子剥了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巧门外传来碧桃的通报声，说二公子和魏公子来了。话音未落，魏无羡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已经探了进来，后面跟着面上无波无澜但脚步却一点不慢的蓝忘机。

"兄长！小嫂子！"魏无羡一进门就闻到了糖炒栗子的甜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们吃栗子也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又没怀孩子。"沈拂衣把空了的油纸包冲他晃了晃，"吃完了，你晚来一步。"

魏无羡垮下脸来，嘟囔着"小嫂子你这也太小气了"，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蓝忘机默默在他身边落座，目光在沈拂衣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嫂嫂。"

沈拂衣冲蓝忘机笑了笑："二弟来了。"她又转头去看魏无羡，想起白天跟他在竹林里闹的那出，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魏无羡，你家二公子今天没收拾你？"

魏无羡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嘴里哼哼唧唧地道："收拾了，怎么没收拾？拎着我回去训了半天。还说不让我跟你瞎聊那些乱七八糟的。"

"哪些乱七八糟的？"沈拂衣故意追问。

魏无羡看了蓝曦臣一眼，又看了蓝忘机一眼，最后看着沈拂衣挤了挤眼睛："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嫂子你别装了，你心里门儿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嘿嘿"笑了起来。蓝曦臣和蓝忘机两兄弟对望一瞬，各自无奈地摇了摇头。

魏无羡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沈拂衣的肚子上，忽然来了兴致："小嫂子，孩子动了没？"

"动了！刚才还踢了我一脚！"沈拂衣说起这个就来劲了，坐直了身子比划着，"就那么轻轻一下，像里头有条小鱼在甩尾巴。"

魏无羡"哎哟"了一声，满脸好奇地凑近了些，又不敢靠太近，伸着脖子张望："那我能不能摸一下？我就摸一下，保证不使劲。"

沈拂衣大度地挥了挥手："摸吧摸吧。"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过了几息，他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跳，脸上表情又惊又喜："真动了！里头有个小东西在踹我！"

蓝忘机在旁边看着魏无羡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魏无羡回头冲他喊："蓝湛你也来摸摸！可神奇了！"

蓝忘机站起身来走到沈拂衣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点了点沈拂衣的腹部。他也感觉到了那一阵微弱而清晰的搏动，脸上的冷意化开了些许，抬起眼看了蓝曦臣一眼："兄长，恭喜。"

蓝曦臣笑着点了点头。

魏无羡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沈拂衣："小嫂子，你说你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不知道。蓝曦臣说都好。"

"废话，能不好吗？自家孩子。"魏无羡摸着下巴，一副沉吟的样子，"不过我觉得是女儿。你看你肚子圆圆的，我听说圆肚子生闺女。"

沈拂衣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蓝曦臣。蓝曦臣温声道："女儿好。"

"要是儿子呢？"

"儿子也好。"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说好？"沈拂衣翻了个白眼。

魏无羡在旁边笑得直拍腿，蓝忘机伸手扶住了他的后腰，怕他笑得太猛摔着。几个人在寒室里闹了一阵，碧桃端了晚膳进来，四人在灯下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魏无羡光挑沈拂衣碗里的肉吃，被沈拂衣拿筷子敲了手背；蓝忘机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了魏无羡，换来沈拂衣一声"二弟你就惯着他吧"的嗔怪。蓝曦臣在旁添茶倒水，把沈拂衣爱吃的菜换到她手边，动作自然而然，显然已经做惯了。

饭后魏无羡和蓝忘机告辞回了静室。寒室里安静下来，碧桃收拾了碗碟退出去，留下两人靠在床头说话。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清清冷冷的银白色光洒在窗棂上，把半开的窗格映成了一幅剪影画。

沈拂衣靠在蓝曦臣肩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轻声开口："蓝曦臣。"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蓝曦臣低头看着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知道。我也高兴。"

"你说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喜欢吃栗子？"

"那得看你馋不馋。"

沈拂衣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馋怎么了？我馋他跟着馋那也是随我，挺好的。"

蓝曦臣笑着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拳头，贴在唇边亲了一下："是，挺好的。什么都随你才好。"

沈拂衣被他亲得心里甜丝丝的，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蓝曦臣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是不是被魏无羡传染了？"

"跟他没关系。"

"那就是你自己本来就这么肉麻。以前装得一本正经的，全是骗人的。"

蓝曦臣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反驳，只是把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在一个暖融融的、安稳的怀抱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床榻前铺了一方银白的亮块。沈拂衣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蓝曦臣听着她均匀的吐息声，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

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头安安静静地睡着。今天他动了第一下，被他的父亲母亲都感觉到了。从今以后，他会一天一天地长大，踢得越来越有力，在娘亲的肚子里翻跟头、伸懒腰、打哈欠。然后有一天他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的爹娘——一个明明比谁都闹腾却老端着架子的娘，一个表面温润如玉实则腹黑到底的爹。

蓝曦臣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