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被蓝忘机一路拎着后领子拽回静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掐住后脖颈的猫,手脚悬空晃荡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喊:"蓝湛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这样拎着我像什么样子!你让弟子们看见了多不好!"
蓝忘机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拖着他穿过回廊。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小弟子,看见二公子拎着魏前辈这幅架势,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等两人走远了才敢偷偷抬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静室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砰"的一声轻响,魏无羡终于被松开了后领子,整个人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站稳,回头瞪着蓝忘机:"蓝湛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耳朵现在还疼着呢!"
蓝忘机站在门口,逆着光,那张清冷的脸被门外透进来的午后日光勾勒出一层薄薄的亮边。他看着魏无羡,目光平静,可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你跟嫂嫂说那些做什么。"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魏无羡揉着耳朵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往前凑了两步:"怎么,你吃醋了?怕我把咱们的私房事都抖搂出去?"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无羡最怕蓝忘机这样不说话地看着他。那张脸越是没有表情,就说明他心里头的事情越多。他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跟你开玩笑的!小嫂子跑来问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说的话她能追着我问三天三夜。"
蓝忘机终于动了一步,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抿了一口。魏无羡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觉得好像没到真正生气的程度,胆子又肥了起来,凑过去一屁股坐在蓝忘机旁边的椅子上,探着脑袋看他:"蓝湛,你真生气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蓝忘机放下茶盏,转过脸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浅、格外的清,像是秋天最干净的那一片天。魏无羡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嘴上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忽然就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魏婴,"蓝忘机开口,声音低沉,"嫂嫂有身孕。"
"我知道啊。"
"你不该同她说那些。"
"为什么不该?她好奇嘛。再说了,我说的都是正经的,又没胡说八道。"
蓝忘机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伸出手,把魏无羡被刚才一路拖拽弄乱的衣领整了整,指尖掠过魏无羡锁骨上方那块微微发红的皮肤——那是方才在竹林里被他掐着后领时蹭出来的。
魏无羡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蓝忘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自己衣领间穿梭,心里头那点子被拎回来的不满忽然就散了。他顺势往前一靠,整个人趴在了蓝忘机腿上,像只撒娇的大猫一样把脸埋在他膝头,闷声道:"蓝湛,你是不是怕我把小嫂子教坏了?"
"是。"
"你这也太直接了吧!"魏无羡抬起头瞪他。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眼底那层清冷的冰壳子终于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柔软来。他伸手覆在魏无羡的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平时闹我也就罢了。嫂嫂怀着身孕,兄长管她管得严,她闷得慌找你说话,你该陪她说些别的。"
"别的有什么好说的。"魏无羡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眨巴着眼睛,"我跟小嫂子难得投缘,聊什么都开心。再说了,她问的那事儿本来也正经得很,你不是也——"
蓝忘机的手指在他后脑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魏无羡识趣地闭了嘴,可那嘴角憋着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把脸重新埋进蓝忘机膝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蓝湛你别这样,你越是这样我越想逗你。"
蓝忘机看着他笑得蜷成一团的样子,那最后一点佯装的严肃也绷不住了,眉梢眼角终于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他俯下身,把魏无羡从膝盖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低声道:"魏婴。"
"嗯?"
"你以后要教嫂嫂什么,先来问我。"
魏无羡从他肩头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问你?你肯让我教你?你自己不也是……唔……"
蓝忘机低头封住了他的嘴,一个清清淡淡的吻落下来,没什么多余的火气,就是单纯地想让他闭嘴。魏无羡被他亲得猝不及防,先是一愣,随即弯着眼睛回应了过去,一只手不老实地攀上了蓝忘机的后颈。
两人在午后的静室里安安静静地亲了一会儿,像两只窝在一起晒太阳的猫。窗外偶尔有鸟雀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棂外透进来,衬得屋里愈发的静。
魏无羡先退开,额头抵着蓝忘机的额头,低低地笑:"蓝湛,你越来越会了。"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抬手把魏无羡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魏无羡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痒",却也没有躲开。
屋里安静了片刻,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蓝湛,你说兄长跟小嫂子那样的人凑在一处,倒也热闹。你说咱们当初要是跟他们也似的——你追我我追你的闹一阵——咱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蓝忘机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是。"魏无羡笑了,"咱们俩要是换了那种闹法,估计早就打起来了。"
蓝忘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魏无羡往怀里带了带。静室里的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两人的影子慢慢拉长,交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魏无羡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一句"小嫂子那肚子三个月了……长得真快……",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蓝忘机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魏无羡,伸手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自己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静室的门窗半掩着,外头的风溜进来一圈又溜出去,带进来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远处的校场上隐约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近处的屋檐下有燕子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光按住了的画卷。
蓝忘机闭着眼,却还醒着。他听着怀里魏无羡轻浅的呼吸声,想起许多年前这个人第一次踏进云深不知处时的样子——张扬、跳脱、满身都是不合规矩的棱角。那时候他看魏无羡哪哪都不顺眼,觉得这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那些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变成了他眼里最合心意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从年少时的看不顺眼,到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的牵扯羁绊,再到观音庙之后终于真正地走到了一处。蓝忘机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见身边睡着的人,还会恍惚一下,觉得像做梦一样。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了。蓝忘机低下头,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完完整整地漫开来。
蓝曦臣抱着沈拂衣一路穿过回廊,步子不紧不慢,下盘稳稳当当的,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沈拂衣缩在他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虾子,时不时偷偷抬一下眼皮觑他的脸色,觑完又赶紧缩回去。
寒室的门被碧桃从里面打开了,碧桃看见自家小姐被宗主这么抱回来的阵仗,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飞快地让到一旁,等两人进去之后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蓝曦臣把沈拂衣放在床榻上,俯身替她脱了鞋,又把枕头挪过来给她靠着。沈拂衣靠着枕头,两条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看他,摆出一副"我知错了但我不打算改"的表情。
蓝曦臣在床沿坐下来,偏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笑,看得沈拂衣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笑。"沈拂衣嘟囔。
"我笑你胆子大。"
"我胆子本来就大。"
"大到拉着魏婴在竹林里研究木匠?"
沈拂衣的脸"腾"地又红了,抓起手边一个枕头就往蓝曦臣身上砸:"你能不能别提木匠了!我那是跟他闹着玩的!他又不是真的打算去找木匠!"
蓝曦臣接住枕头放在一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我知道你闹着玩。可你也该想想,魏婴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跟着他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我没跟着他学乱七八糟的,我就是好奇。"沈拂衣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一截,"你又不肯跟我说。"
蓝曦臣看着她这副别扭又委屈的样子,心里那点子本来就没多少的"教导"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他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些,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拂衣,你想知道什么,等孩子生下来,你想知道多少,我都告诉你。现在你怀着身子,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徒增心痒。"
沈拂衣被他这句话戳中了心事,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会心痒?"
蓝曦臣但笑不语,只是拿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她。
沈拂衣被他看得招架不住,干脆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衣襟上闷声道:"蓝曦臣你这个人最讨厌了。什么都让你看穿了,我一点秘密都没有。"
"你的秘密都在你那三个好姐妹的信里。"蓝曦臣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上回苏姑娘来信说让你注意身子别乱跑,贺姑娘来信说她给你物色了几个——"
"打住!"沈拂衣猛地抬头捂住了他的嘴,瞪圆了眼睛,"贺兰珠的信你也偷看?"
"没偷看。碧桃拿进来的时候信封没封好,我扫了一眼。"
"那也赖你!谁让你扫的!"
蓝曦臣笑着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十指交扣攥在掌心,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好,赖我。我以后不扫了。你让你的好姐妹们放心给你物色面首,我绝不拦着。"
"蓝曦臣!"沈拂衣又气又笑,另一只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能不能别提这茬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不是还不认识你嘛!"
"嗯,所以我不生气。"蓝曦臣把她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也一并握住了,认真地看着她,"拂衣,你嫁给我之前是什么样子的,那都是你。你嫁给我之后,我每天看见的都是现在这个你。从前的事不必再提了。"
沈拂衣被他这番话说得鼻子有点发酸,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嘴硬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是不是魏无羡教你的?"
"自学成才。"
"又是自学成才!你能不能换个词?"
蓝曦臣笑了笑没接话,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沈拂衣缩了缩脖子,像被挠到了痒处的猫,往他怀里拱了拱。蓝曦臣顺势靠在了床头,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午后的光从半开的窗棂外斜斜地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沈拂衣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三个月过去了,肚子上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虽然不大,可手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小弧度,像一只扣着的小碗。
"蓝曦臣,"她轻声开口,"你说他这会儿在里头干嘛呢?"
"可能在睡觉。"蓝曦臣的大手覆上来,盖在她的小手上,掌心温热,"张医师说三个月才刚成形,手脚都没长全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医师来诊脉的时候,我都在旁边听着。"
沈拂衣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副神情专注又温柔,好看得让她心里一阵暖一阵软。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蓝曦臣,你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
蓝曦臣抬起眼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加深:"你觉得?"
"嗯。你这么细心,连我吃几块桂花糕都记着。以后孩子要是闹脾气了你肯定也会好好哄。"
"那你呢?"
"我当然也是个好母亲。"沈拂衣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然后又垮下肩膀来,"不过我怕我太闹了,把孩子带坏了。我小时候我爹就说我是猴子托生的,一刻都闲不住。"
"猴子托生的也不错。"蓝曦臣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活泼些的孩子长得壮实。"
沈拂衣被他亲得眯起了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仰起脸来:"蓝曦臣,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管你叫什么?"
蓝曦臣想了想:"叫父亲。"
"那我呢?"
"叫母亲。"
"太正经了。"沈拂衣皱眉摇头,"我小时候管我爹叫'老爹',叫了二十年。要不让孩子管你叫'老爹',管我叫'老娘'?"
蓝曦臣被她这句"老娘"呛得咳了一声,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拂衣,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哪里是孩子了!我都快当娘的人了!"沈拂衣拍了拍肚子,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等着,等孩子出来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蓝曦臣笑着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好,我等着。到时候你们娘儿俩一起欺负我。"
"那可说不准。"沈拂衣拿手指戳他的胸口,"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闹了一阵,沈拂衣渐渐安静下来,靠在蓝曦臣怀里打了个哈欠。午后的暖意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裹着人,她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听见蓝曦臣在头顶上轻声说着什么,像是"睡吧""我在这儿"之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温温热热地落进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肚皮底下那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蜷着,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暖融融的梦。
寒室的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竹叶上挂着水珠,被日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嵌了满树的碎琉璃。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青石地上"嗒""嗒"地响,不急不缓,节律悠长。
蓝曦臣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沈拂衣,她那张小脸上挂着安恬的笑意,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他轻轻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头,自己就着这个姿势靠在床头,也没有睡,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翠绿上。
他想,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教他好好护着他娘亲。他娘亲这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心里软得很,一点好的就能让她记好久,一点坏的也能让她皱眉半天。这样一个人,值得被全天下好好对待。
可天下太大了,他护不住那么多。那他至少护住眼前这两个。一个在怀里,一个在肚里。这已经是他这辈子能想得到的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