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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日如年

魔道之拂衣入云深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云深不知处的竹林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连风都懒洋洋的,穿过林间时慢吞吞地拖着尾音。沈拂衣的肚子还不显怀,可张医师每隔三日就来看一回脉,蓝启仁隔两日就差人来送补品,蓝曦臣更是把她当成琉璃做的,走路扶着她,坐下垫着软垫,喝水要试温度,吃鱼要把刺剔得干干净净。

沈拂衣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沈拂衣这辈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管过?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她爹虽然疼她,可也管不住她。想爬树就爬树,想翻墙就翻墙,半夜溜出去找苏小小她们喝酒打架,她爹顶多吹胡子瞪眼骂两句,骂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可蓝曦臣不一样,他不骂人,不瞪眼,他就那么温温柔柔地看着她,说一句"拂衣,别闹",她就真的闹不起来了。

沈拂衣对此很是郁闷。

这一日午后,日头晒得正毒,碧桃守在寒室外头打盹儿,沈拂衣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看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蹲着的一只乌鸦。乌鸦歪着脑袋看她,她冲乌鸦龇了龇牙,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连只鸟都不陪我玩。"沈拂衣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伸手摸了摸。快两个月了,据说孩子很快就会长起来,可她左看右看还是跟从前一个样。张医师说一切安好,让她多卧床休息,少走动。蓝曦臣更是把这句话当了圣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叮嘱她三遍"今日别到处跑",晚上回来还要检查她走了多少路、吃了什么东西、午觉睡了多久。

沈拂衣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

她抬起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趴在廊下睡得正香的碧桃,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踮着脚尖走到柜子前翻出那件藕荷色的轻便衣裳换上,又把头发随手挽了个髻,从后窗翻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跟她在娘家时翻墙去找苏小小她们的手法如出一辙。沈拂衣落地的时候甚至得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蹑手蹑脚地绕过回廊,从侧门溜出了云深不知处。

彩衣镇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沈拂衣沿着河边慢慢走,时不时蹲下来撩一撩水,凉丝丝的河水浇在手上,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已经好久没出门了,自从怀了孕,蓝曦臣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连去后山摘花都要亲自陪着。今日总算偷得半日闲,她只觉得天也宽了地也阔了,连空气都比云深不知处里头轻快几分。

她走到悦来客栈门口,刚想进去找掌柜的讨碗酸梅汤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的笑:"拂衣,你走这么快,当心摔着。"

沈拂衣的身子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见蓝曦臣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便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温润的桃花眼从伞沿下露出来,正含笑看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沈拂衣结结巴巴地问。

"我回寒室的时候碧桃说你在午睡。"蓝曦臣收了伞,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结果床上没人,被子是凉的,窗台上有脚印。"

沈拂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素白的绣鞋底上沾着的灰还没来得及拍干净。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蓝曦臣牵着她往客栈旁边的阴凉处走,让她站在树荫底下,"你闷坏了,想出来透气,又不敢跑太远,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彩衣镇。"

沈拂衣瘪了瘪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干脆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撞,闷声道:"蓝曦臣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人。我就出来走走怎么了嘛,又不会摔着,我都两个多月了,又不是泥捏的。"

"我知道。"蓝曦臣低下头,温热的掌心贴了贴她的脸颊,"可外头日头大,你一个人跑出来我不放心。"

"……你派人跟着我不就行了吗?"

"我亲自来跟着你,不好么?"

沈拂衣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蓝曦臣撑开伞罩在她头顶,牵着她沿着河边慢慢地走。日头虽然毒,可河边有柳树遮阴,偶尔一阵风吹过来裹着水汽,倒是凉快不少。沈拂衣走了一会儿就被河面上划过的一只小木船吸引住了目光,船上有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子坐在船头钓鱼,叽叽喳喳地笑闹着。

"蓝曦臣,"她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也想坐船。"

蓝曦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只晃悠悠的小木船和船上那几个晒得黝黑的孩子,沉吟了一瞬:"船稳不稳?"

"稳!你看他们晃来晃去都没翻!"

"那船主呢?"

"喏,船尾那个大爷。"沈拂衣指了指撑船的老翁,"我看着挺靠谱的。"

蓝曦臣打量了一番那只木船和老翁,又低头看了看沈拂衣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终究是点了头。他牵着她走到码头边,跟老翁商量了几句,付了铜板,把沈拂衣小心翼翼地扶上了船。

沈拂衣一上船就撒了欢,在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脚伸出去探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漫过脚背,舒服得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蓝曦臣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始终虚虚地圈在她腰后,怕她一晃荡就栽进水里去。

老翁撑着船慢悠悠地顺着河道往下走,两岸是青瓦白墙的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化成一缕缕淡蓝色的雾。沈拂衣靠着蓝曦臣的肩膀,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船一晃一晃的,像摇篮一样催人犯困。

"蓝曦臣,"她半梦半醒地开口,"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喜欢什么?"

"不管喜欢什么,我都替他寻来。"

"你不能太惯着他。"

"那你来管。我负责惯,你负责管。"

沈拂衣在他肩膀上"噗"地笑了:"那他不是被你惯成混世魔王了?"

"混世魔王也不错。"蓝曦臣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着笑,"我看你活得就挺自在的。"

沈拂衣伸手掐了他一把,掐完又靠回去,懒洋洋地晃着水里的脚丫子。船行了一段路,拐过一道弯,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两岸的柳树垂下来长长的枝条,在水面上画出细碎的波纹。沈拂衣忽然看见岸边有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粉白相间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罐子胭脂泼在了绿丛里。

"蓝曦臣,那个花好看!"她指着那丛蔷薇。

蓝曦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老翁道:"老丈,烦请靠岸停一停。"

船靠了岸,蓝曦臣先跳上去,又转身来扶沈拂衣。沈拂衣踩上实地,直奔那丛野蔷薇,伸手就想折一枝下来。蓝曦臣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温声道:"有刺。"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裹住手,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枝开得最好的蔷薇,把上面的刺剔干净了才递给她。沈拂衣接过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甜的花香钻进来,她咧嘴笑了,拿花枝在蓝曦臣面前晃了晃:"你替我簪上。"

蓝曦臣笑着接过花枝,挑了一朵最饱满的,簪在了她鬓边。粉白的花瓣衬着她乌黑的发和红润的脸颊,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沈拂衣自己看不见,可蓝曦臣后退半步端详了片刻,目光柔和得像溶了蜜:"好看。"

"那是自然。"沈拂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拿另一枝花去戳他的脸,"这支给你。"

蓝曦臣愣了一下:"我?"

"你簪花肯定也好看。"沈拂衣踮起脚尖把那枝蔷薇别在他衣襟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蓝曦臣,你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簪了花更好看了。"

蓝曦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朵粉白的蔷薇,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在午后日光里整个人都发着光的姑娘,忽然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拂衣。"他低声唤她。

"嗯?"

"没什么。"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就是叫叫你。"

沈拂衣靠在他胸口,手里还攥着另一枝蔷薇,忽然觉得今天偷跑出来被逮着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他逮着,被他陪着,被他簪花,被他抱着,这些可比一个人偷跑出来喝酸梅汤要强多了。

两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又重新上了船。老翁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也不催,等两人坐稳了才继续撑船往前。日头渐渐偏西,河面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里头。沈拂衣靠在蓝曦臣怀里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醒来时船已经靠了岸,暮色从远处山尖漫过来,把整条河染成了暖暖的橘色。

蓝曦臣牵着她下了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往回走。沈拂衣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手里的花,走几步又拿花枝去挠蓝曦臣的脖子,一路上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

走到云深不知处山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蓝曦臣的袖子:"蓝曦臣,回去之后碧桃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自己睡醒出去的,跟你没关系。"

蓝曦臣低头看着她,笑意促狭:"那窗台上的脚印呢?"

"……你帮我擦掉。"

"好。"

"还有叔父那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出去了这么久,你就说……就说你带我去河边散步了。"

"好。"

"你别什么都应好,到时候穿帮了怎么办?"

蓝曦臣握了握她的手,笑着道:"穿帮了我就说是我带你去的。反正我不怕被叔父说。"

沈拂衣看着他这副无论自己闯什么祸都理所当然替她兜着的模样,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又暖又胀。她伸手把那枝蔷薇从他衣襟上取下来,重新别在自己鬓边,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蓝曦臣,"她弯着眼睛笑,"你真是个傻子。"

蓝曦臣摸着被她亲过的那半边脸颊,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了嘴角:"嗯,傻就傻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山门,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晚风穿过竹林送过来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蓝氏弟子们晚课诵经的低沉声音,一切安安静静的,又暖融融的。

寒室的灯亮了起来。碧桃看见两人一起回来,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手脚麻利地去张罗晚膳。沈拂衣坐在床沿上晃着腿,把今天的战利品——那两枝蔷薇——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桌上的青瓷瓶里,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蓝曦臣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忙忙叨叨地摆弄花枝的样子,忽然开口:"拂衣。"

"嗯?"

"以后想出去玩,就告诉我。我陪你去。"

沈拂衣回过头来,看见他站在暮色与烛火交界的地方,眉眼温润,目光柔和,整个人像一幅浸在暖光里的水墨画。她心里那点子被关久了冒出来的委屈和烦躁,在这一刻统统散了个干净。

"好。"她说。

她走过去,像只归巢的鸟一样钻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蓝曦臣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手掌贴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头住着一个小小的、正在悄悄长大的生命。

沈拂衣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个人吃定了。可被吃定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她沈拂衣这辈子没怕过谁,也没打算怕蓝曦臣。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吃"着过一辈子,也挺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光照在青瓷瓶里那两枝蔷薇上,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风从半开的窗棂外溜进来,带进来几缕竹叶的清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琴声。

沈拂衣在蓝曦臣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她听见蓝曦臣在头顶上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被他轻轻抱起来,放到了床榻上。被子盖上来,额头上落了一个温热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沈拂衣含糊地"唔"了一声,蜷进被窝里,嘴角还挂着笑。她想,明天醒来的时候,花应该还开着。蓝曦臣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