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拂衣是被一阵恶心闹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喉咙里那股翻涌的劲儿猛地窜上来,她"唔"了一声,掀开被子就往床下扑。可动作太急,脚还没踩到地上膝盖就先磕在了床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然后被一双手稳稳地捞住了。
蓝曦臣几乎是在她翻身的那一瞬间就醒了。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把放在床边的铜盆端过来,正正好好地接在她嘴边。
沈拂衣趴在铜盆边上干呕了好一阵,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一阵一阵地犯恶心,胆汁都快呕出来了。蓝曦臣一手端着盆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眉头紧紧地拧着,脸色白了几分:"拂衣,你怎么了?"
"唔……"沈拂衣终于缓过一口气,软塌塌地往后靠在蓝曦臣怀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就是昨天在客栈吃的东西太杂了,吃坏肚子了。"
蓝曦臣低头看着她那张泛白的小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把铜盆放到一旁,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缓缓。"
沈拂衣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那股恶心的感觉总算压下去了一些。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冲蓝曦臣挤出一个笑:"你看,我说没事吧?就是吃坏肚子了……"
蓝曦臣没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外间沉声道:"碧桃。"
碧桃正在外头打扫,听见宗主的声音赶紧应了一声。
"去把张医师请来。"蓝曦臣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分量让碧桃一个激灵。
"是!"碧桃放下扫帚转身就跑。
沈拂衣在里间听见了,撑着身子探出脑袋:"蓝曦臣你干嘛呀,我真的没事,就是吃坏肚子了,请什么医师啊……"
"听话。"蓝曦臣走回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让医师看看,我才能放心。"
沈拂衣鼓了鼓腮帮子想反驳,可看见蓝曦臣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小题大做",可到底还是乖乖地靠回了床榻上,由着他替她把被子掖好。
张医师来得很快。碧桃带着人一路小跑进来的,张医师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进了寒室。蓝曦臣已经在外间等着了,见了医师便拱手道:"有劳张医师,内人今晨醒来干呕不止,烦请您看看。"
张医师点了点头,跟着蓝曦臣进了里间。沈拂衣靠在床头,见医师来了还冲人家笑了笑:"张医师好,麻烦您跑一趟,其实真没什么事,就是吃坏肚子了。"
张医师把药箱放在桌边,坐下来替沈拂衣搭脉。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的时候,张医师眯起了眼睛,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他捻着胡子,又换了一只手搭了搭,半晌没有出声。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沈拂衣开始还有些不以为意,可眼看着张医师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她心里也渐渐有些发毛了,转头看了蓝曦臣一眼。蓝曦臣站在床侧,脸色绷得比平时紧了几分,目光一直落在张医师的手指上。
张医师终于松了手,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冲蓝曦臣拱了拱手,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忽然化开成一脸笑纹:"恭喜宗主,贺喜宗主!夫人这是喜脉!"
沈拂衣愣了一瞬。
蓝曦臣也愣了一瞬。
屋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沈拂衣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
张医师笑呵呵地道:"夫人莫急,老夫行医数十年,旁的脉不敢说十拿九稳,这喜脉却是万万不会看错的。依脉象来看,夫人已有大约半月的身孕了。"
半个月。
沈拂衣的脑子"嗡"地一声,那半个月夜夜笙歌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了一遍,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再变白,最后"咣当"一声仰面躺回了床上,把被子往脸上一蒙。
"拂衣?"蓝曦臣的声音从被子外传来,带着一丝听得出明显晃动的、小心翼翼的喜悦,"拂衣,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蓝曦臣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轻轻拉下她蒙脸的被子。沈拂衣那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半个月……那就是头一回就有了?"
蓝曦臣原本还绷着那股宗主该有的稳重劲儿,被她这一句话直接破了功,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地翘了起来。他低声"嗯"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微微发烫。
张医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等两人稍微平复了些才拱了拱手道:"宗主,夫人,老夫有几句话要单独叮嘱宗主。"
沈拂衣刚想说什么"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可张医师的表情郑重,蓝曦臣也站起身来跟着医师走到外间去了。
沈拂衣躺在床上,手无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怀孕了。
她肚子里,有了蓝曦臣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沈拂衣这辈子做过许多事,爬树、翻墙、打架、揍人、嫁人,可从来没有一件事是像现在这样——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蓝曦臣一起造出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姜汤,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
外间传来张医师压低了的说话声,沈拂衣竖起耳朵仔细听,断断续续听到"头三个月……务必小心""不可劳累""饮食清淡""房事……务必节制"之类的字眼。
她听着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房事节制。这四个字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她痛快。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今天晚上怎么拿这个堵蓝曦臣的嘴了。
过了一会儿,蓝曦臣送走了张医师,回到里间。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沈拂衣,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那眼底的喜悦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半天没说话。
沈拂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傻啦?"
"嗯,傻了。"蓝曦臣老老实实地点头,把那截手指攥在手心里,声音低低的,"拂衣,我们有孩子了。"
沈拂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处软乎乎的地方又塌陷了一大块。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道:"你高兴吗?"
"高兴。"蓝曦臣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几分说不清的珍重,"拂衣,谢谢你。"
"你谢我好多次了。"
"以后还要谢更多次。"
沈拂衣在他怀里"噗"地笑了出来,笑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张医师刚才在外面跟你说什么了?"
蓝曦臣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沈拂衣追问,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已经猜到了。
蓝曦臣清咳了一声,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他说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房事要……节制。"
沈拂衣"噗"地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在他怀里直抖。她仰起脸来看着他,那表情活像偷了鸡的狐狸:"节制哦,蓝宗主。您听见了吧?节制。"
蓝曦臣看着她这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你倒是高兴了。"
"我当然高兴!"沈拂衣理直气壮,"这半个月可把我折腾惨了,现在总算能歇歇了。你以后每天晚上规规矩矩的,不许动手动脚。"
"……拂衣,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
"三个月之后呢?"
沈拂衣被他这句问得一噎,脸上腾地又红了,掐着他的胳膊道:"三个月之后再说三个月之后的!反正这三个月你老实点!"
蓝曦臣笑着把人搂在怀里,手掌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他低头看着她平坦的腹部,目光里有一种沈拂衣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沉甸甸的、满溢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拂衣,"他低声说,"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怎么知道。"沈拂衣嘟囔,可自己也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骗人。你们男人不都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吗?"
蓝曦臣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说了,都好。若是女儿,就像你一样活泼漂亮。若是儿子……"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笑意,"那就希望他别像你一样爬树翻墙揍人。"
沈拂衣"嘿"了一声,掐了他一把:"我揍人怎么啦?我揍的都是该揍的!"
蓝曦臣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了,攥在掌心里:"好,都是该揍的。那你现在要揍我吗?"
沈拂衣看着他温润含笑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宠溺,忽然就揍不下去了。她哼哼唧唧地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门外的碧桃端着药膳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宗主抱着自家小姐坐在床沿上,两人都笑盈盈的,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寒室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碧桃愣了愣,也跟着笑了,轻手轻脚地把药膳放在桌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拂衣怀孕的消息在云深不知处传得飞快。不到半日工夫,上至蓝启仁下至洒扫的小弟子,都知道宗主夫人有了身孕。蓝启仁听说之后连早课都提前散了,亲自跑到寒室来看沈拂衣,手里还提着一大包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补品。
"这是东海的干贝,这是南疆的红枣,这是……"蓝启仁一样一样往桌上摆,那张平日里严肃板正的脸上难得地带了笑意,"侄媳妇你好好养着,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直接让碧桃去厨房吩咐,不必拘着。"
沈拂衣靠在床头上啃着一块桂花糕,看着蓝启仁那副殷勤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动,嘴上却不饶人:"叔父,您之前还嫌我闹腾呢。现在怎么这么大方?"
蓝启仁的胡子抖了抖,清了清嗓子:"那是之前。如今你怀着蓝家的血脉,自然该好好将养。对了,还有一条——"蓝启仁压低了声音,"曦臣年轻气盛的,我知道你们刚成亲,可头三个月非同小可,他要是没分寸,你只管跟我说。"
沈拂衣差点被桂花糕噎着,捂着嘴咳了半天,偷眼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脸无奈的蓝曦臣,笑着冲蓝启仁点头:"叔父放心,我一定看着他不让他胡来。"
蓝启仁满意地捋着胡子走了。沈拂衣等门一关就笑倒在了蓝曦臣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蓝曦臣你看,连叔父都知道你不老实!"
蓝曦臣无奈地扶住笑得东倒西歪的沈拂衣,把人安稳地放回枕头上,低声道:"你别笑了,小心肚子。"
"没事!才半个月呢,跟一粒米似的!"
"一粒米也不能磕着碰着。"蓝曦臣把被子拉上来替她盖好,又端起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药膳,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来,把这个喝了。"
沈拂衣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是什么?苦不苦?"
"张医师开的安胎药膳,说是不苦的。你尝尝?"
沈拂衣半信半疑地张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睛一亮:"还真不苦!还怪好喝的!"
蓝曦臣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又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整碗。
下午的时候魏无羡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拉着蓝忘机风风火火地来了。魏无羡一进门就大步冲到沈拂衣面前,俯下身子对着她的肚子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称奇:"这就怀上了?兄长你这效率可以啊!"
沈拂衣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魏无羡你离我远点!别把我孩子吓着了!"
"这么小一团能吓着什么?"魏无羡嬉皮笑脸地退了两步,回头冲蓝曦臣挤眼睛,"兄长,你那匣子里的册子看来是派上用场了。第三本是不是特别好用?"
沈拂衣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魏无羡你给我滚!"
魏无羡大笑着躲开,蓝忘机在旁边伸手接住了那个枕头,默默放回了床上。他看着沈拂衣,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嫂嫂,恭喜。"
沈拂衣被蓝忘机这一声"嫂嫂"叫得愣了一下。蓝忘机平日里话少,更少主动跟人搭话,可今日这一声"嫂嫂"虽然语调平平的,她听着却觉得心里头暖乎乎的。她冲蓝忘机笑了笑:"谢谢二弟。你也管管你家那位,别老往我这儿塞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蓝忘机看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立刻举起双手:"冤枉!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塞!兄长他自己有数的!"
蓝曦臣在旁边笑着摇头,也不接话,只是倒了茶递给两人。
那天夜里,寒室难得安安静静地早早熄了灯。沈拂衣躺在床榻上,侧身对着蓝曦臣,月光从窗棂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的。
蓝曦臣也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百倍,像是怕压坏了什么。
"蓝曦臣,"沈拂衣忽然小声开口,"你说孩子生出来之后,会像谁?"
"像你吧。"蓝曦臣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带着笑意,"闹腾些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像你好看。"
"像我也好。只要别学我前半生那么沉闷就行。"
沈拂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她把额头凑过去抵在他的额头上,小声说:"蓝曦臣,以后咱们的孩子,我一定让他高高兴兴的。"
"嗯。"
"你要是凶他了我就凶你。"
"好。"
"你不许对他板脸。"
"好。"
"你也不许对他太纵容。我爹就是太纵容我了,我才会半夜带人去揍人。"
蓝曦臣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了沈拂衣的额头上,痒痒的。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她发顶:"那你来管严些。"
沈拂衣"哼"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蓝曦臣在头顶上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
"拂衣,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沈拂衣没出声,只是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云深不知处的青瓦上,把整座山笼在一片温柔的银白里。风穿过竹林,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寒室里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沉入了安恬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