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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轩:十七刻度

校庆的通知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年级公告栏最中间的位置,上面写着“各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几个大字,旁边盖了学生会的章。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在看节目要求,有人在讨论报什么,有人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就走了。贺峻霖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宋亚轩桌边,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给他听。宋亚轩低头写题,笔尖没有停。贺峻霖说:“你又要上了吧。”宋亚轩说“不一定”。贺峻霖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班主任当天下午找他去办公室谈话,说上次运动会开幕式的效果好,校庆也得出一首。宋亚轩站在办公桌前面,说“我考虑一下”。班主任把那句话当成“答应了”,抽出一张报名表递到他手里:“那你回去填一下,后天之前交给我。”宋亚轩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栏位,节目名称、参演人数、时长、备注,每一栏都是空的。他把表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打开看过。

傍晚放学的时候宋亚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风比国庆后更凉了一些。他沿着坡底那条路走了一段,走到那棵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辆车、一个人,也可能只是让自己确认那个位置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声音他认得,没有回头。刘耀文从他后面走过来,走到他旁边,也在那棵树底下站住了。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过了一会儿刘耀文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宋亚轩说“不知道”。刘耀文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钥匙串翻了个面又收了回去,像只是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站着,就顺便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不是“回去吧”,不是“别再站了”,只是“走吧”。宋亚轩没有回答,但他跟着刘耀文走了。两个人沿着坡底那条路走了一段,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路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变短。到了岔路口的时候刘耀文没有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宋亚轩也没有停,两个人继续走了一小段路才在下一个路口分开。刘耀文说“报名表别忘了”,宋亚轩说“知道”。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别的,各自拐进了不同的方向。

林晚得知宋亚轩要报节目的消息比他自己还早。周一晚上,她在五班群里看到有人提了一嘴“七班那个上次运动会唱歌的,这次校庆又要上了”,她马上就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她在走廊上碰见周念安的时候说了一句:“校庆我跟宋亚轩一起报了一个节目,合唱。”周念安看了她一眼说“你俩一起?”林晚说“对,我已经跟广播站那边说了”。周念安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后来课间林晚又跟陈嘉禾说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告诉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我跟宋亚轩要一起上台,到时候你来听。”陈嘉禾说“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林晚说“我去找广播站报的名,他那边同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五班不少人知道了,七班也有人听说了。严浩翔在校门口碰见刘耀文的时候偏头问了一句:“你那边节目排得怎么样?林晚是不是要跟你们班宋亚轩一起唱?”刘耀文说“还没有定”,严浩翔没有再追问。

周二中午,宋亚轩去食堂的路上经过广播站,门开着半扇,刘耀文坐在里面低头整理表格。宋亚轩在门口停了一下,刘耀文抬头看见是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等他开口。宋亚轩说:“林晚来找过你吗。”刘耀文说“来过”。宋亚轩安静了一下:“她说要跟我一起出节目。”刘耀文没有说“她说过了”,也没有说“你怎么想”,他只是看着宋亚轩,像在等他把后半句说出来。宋亚轩站在门口,过了一两秒才开口:“不要。”干脆,不解释。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低头翻了一下表格,又抬起头来看他,像是在等他把那半句收回的话说完。宋亚轩说:“……那首歌我自己定。”刘耀文说“行”。

那天下午,宋亚轩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报名表展开压平在桌面上。他在“节目名称”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孤雏”,然后在“参演人数”那一栏写了“1”。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两秒,然后把表折好放进口袋。他走过广播站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他停下来,把那页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转身走了。刘耀文后来打开那张表的时候看到了那两个字,他没有把它放进文件夹,而是放在桌角,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夹进最上面的位置。

周三早上,节目单初稿发到了各班学生群里。宋亚轩的名字在独唱那一栏里,“孤雏”两个字并排跟在他名字后面。宋亚轩点开看了一眼,锁了屏,没有再看第二遍。

五班的群在那天上午比七班热闹得多。林晚还没来得及看到节目单,她的朋友先看到了。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林晚,节目单出来了,宋亚轩是独唱,你和他合唱的节目呢?”消息在群里弹出来的速度很快。有人复制了节目单截图发到群里,宋亚轩那一栏被圈了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他不是独唱吗?他不是没有跟别人合报吗?”还有人问:“林晚你不是说你要和他一起唱吗?怎么变成他一个人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没有人替林晚回答。过了一会儿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她之前不是到处说吗,说她已经报上了,结果人家根本没跟她合报。”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底下有人跟了一句:“那不是挺尴尬的吗。”另一个人回了一个字:“是。”

当天中午,这件事被人挂上了校园墙。匿名投稿,配了一张节目单截图的局部——“高一七班 宋亚轩 独唱《孤雏》”。底下没有配文字,但那条帖子下面很快就有了评论。有人说“之前不是有人到处说他们要一起上台吗”,有人说“这算打脸了吧”,还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过了几分钟,有人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她之前不是一直说吗,说她俩已经报上了,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另一条说:“那不是挺尴尬的吗。”

陆鸣坐在五班教室靠后的位置,旁边有人侧过头,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把手机屏幕往他这边偏了偏:“你看万能墙,你女神被人挂了,现在都在说她呢。”陆鸣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张节目单截图,下面已经多了好几条评论。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说“你别乱叫”,只是多看了几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也刷到了那条帖子,锁了屏放在桌角。旁边那个人又说了一句:“她不是五班的吗,怎么跑去跟七班的人合唱,还被人拒了。”陆鸣说了一句“她不是那种人”,声音不大,没去看旁边的那个人。旁边的人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说了几句别的就转头走开了。陆鸣坐在那里,像在回想什么,但没有再开口。他喜欢林晚有一段时间了,但从来没有正式说过。他不会在走廊上叫住她,不会在课间走到她桌边。他只会在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放慢脚步,或者在她没带伞的雨天把手里的伞递过去说“你拿着吧”。他做了很多可以让自己被注意到的事,但没有一件是让她觉得“他在追我”的。林晚不知道他喜欢她。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他只是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滑,锁了屏,又翻开了,像在确认什么还没有说完的东西。

林晚看见了那条帖子,也看见了群里的消息,但她始终没有留言,也没有解释。课间她直接去了广播站。门开着,她没有敲门,站在门口看着刘耀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没有报上名,是你拿掉我的?”刘耀文说:“他没有同意一起出。”林晚说:“他没有同意,那他说了吗,他说不让我跟他一起了吗?”刘耀文说:“他说了。”林晚站在门口安静了一瞬:“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刘耀文说:“我告诉你了,你当时来找我的时候,我说我问他,问完他才能定。”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你知道我为了这件事跟多少人说过吗?周念安、陈嘉禾、我们班的人,我都说了。你知不知道五班的人都以为我要上去唱了?”刘耀文说:“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你跟他说的时候,他没有答应你。你只是自己替你们做了决定。”林晚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你就这么护着他?”刘耀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把笔搁在桌面上:“我是广播站站长。节目单的事我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况且宋亚轩已经明确说了不要和你一起出节目。你也没有征求过别人的意见,就到处说你们要一起上台。你问过他本人吗?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林晚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行。”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校园墙上的那条帖子被顶到了前面,评论又多了几条。有人说“别太当真,说不定只是误会”,但很快有人回了一句“误会什么,节目单都出来了”。陆鸣又刷到了一次那条帖子,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了。

晚上九点多,宋亚轩的手机亮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条消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一起唱,是吗。”宋亚轩看了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他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的墙壁照成浅黄色,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我只是想自己唱一首歌。”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那天晚上宋亚轩又路过那棵树。风凉了,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后天坐在台上唱那首歌的时候,台下会不会有人看着他的方向,但他知道那首歌是他自己选的,名字也是他自己填的。

阿玊
阿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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