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宋亚轩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声音了。贺峻霖还在沙发上睡着，被子卷了大半在身上，脸朝里，只露出后脑勺，呼吸很轻。茶几上放着三个三明治和两杯豆浆，三明治切好了边，旁边放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刚放下来不久。宋亚轩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过了一会儿贺峻霖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回去又睡过去了。刘耀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第三杯豆浆，看见宋亚轩醒了，把豆浆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自己拿了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说了一句：“我妈早上做的，你吃完再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成绩单发出来了。宋亚轩点开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中间靠后的位置——507分，全班45人排第30名，比他预想的低了不少。他往下划了一下，目光在刘耀文的名字上停了一下。632分，第三名。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往下翻。刘耀文在旁边吃三明治，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成绩出了？”宋亚轩说“嗯”，没有说考了多少，刘耀文也没有问。他把剩下那半个三明治吃完，把盘子往宋亚轩那边推了一点，说：“下午去图书馆吧。”

贺峻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看了餐桌一眼，看到茶几上的三明治和豆浆，随口问了一句：“有我的吗。”刘耀文说“有”，指了指碟子里剩下的那个。贺峻霖抓起来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替我谢谢阿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了——“我得走了，我妈早上打电话让我回去帮忙，菜市场那边今天到了货，没人搬。”他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把被子叠了一下搁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刘耀文的肩膀，又看了宋亚轩一眼，说了一句：“刘耀文，你照顾好宋亚轩，我有空再来。”然后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很快地下了楼。

下午刘耀文从车库推车出来的时候，宋亚轩站在门口看着他。刘耀文跨上车，把头盔递给他，没有多问。宋亚轩接过头盔戴好，在后座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慢，像是怕动作太快牵到伤口。他坐稳之后手没有扶车座边沿，也没有抓住刘耀文的腰，只是捏住了他外套侧面的布料，不重，像随时可以松开。引擎响了一声，车滑出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坐在后面，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又合拢，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捏着布料的手指，没有松开。

到了图书馆门口，宋亚轩摘头盔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手在扣带那里停了一下才解开。他下车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顿了一拍才站稳，然后把头盔递回去。刘耀文接了头盔挂在车把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等了他几秒才转身往里面走。宋亚轩跟上去的时候步子还是慢的，但比走路来的时候少了一层力。

位置靠窗，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树，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一晃一晃地移着。宋亚轩翻开书，看了几行就停了，他盯着书页上那几行字，没有读进去，视线也没有移开。刘耀文坐在对面，翻了一会儿书，然后放下了，像随口问了一句：“你看到那封信了吧。”

宋亚轩抬了一下头，过了两秒才说：“……看了。”刘耀文没有问他“信上写的你看了几遍”，没有说“你回信了吗”，他只是说：“那你想回吗。”宋亚轩把视线收回去看着桌面，说：“我不知道。”刘耀文没有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翻书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你想回的话随时可以回，不想回也没事。”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急着决定的事。宋亚轩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没有写字，只是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书，写了一行笔记，又停了。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灯亮着，把人行道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刘耀文从车把上取下头盔递给宋亚轩，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头盔边缘握了一下才戴好。上车的时候他比下午熟练了一些，膝盖弯下去的幅度比第一次轻了一点，手还是捏住那同一块布料，位置和之前差不多。车开出去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他没有松手。

第二天早上，刘耀文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严浩翔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懒：“学校旁边新开了个商场，里面有游戏厅，抓娃娃打币那种。去不去。”刘耀文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宋亚轩，没有马上回电话，先侧过来问了一句：“严浩翔说去商场，有游戏厅，你去不去。”宋亚轩手里握着半杯豆浆，像想了一下，说：“叫上贺峻霖吧。”刘耀文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行，我带个人”，然后挂了。

他们在商场门口碰面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到了，靠在柱子旁边看手机，看见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宋亚轩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走路的姿势上，像看到了什么，没有说。四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贺峻霖和严浩翔走在前面，刘耀文和宋亚轩走在后面。宋亚轩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但没有人催他。贺峻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了。

进了游戏厅之后，严浩翔换了一整盒币，哗啦一声拆开，倒了一捧给贺峻霖，又倒了一捧给刘耀文，最后把大半盒递到宋亚轩面前：“一人一盒。”宋亚轩低头看着那盒币，像在想什么，然后接过去了。他没有投进任何一台机器里，但他没有放下。

严浩翔走到赛车机前面坐下，投了两个币，偏头看了一眼贺峻霖：“你玩投篮机是吧。”贺峻霖说“你管我”，投了一个币进去，机器哐当响了一声。严浩翔笑了一声：“那你别待会儿看我赢。”贺峻霖没回头，但投出去的球进了，篮网晃了一下，机器报了一声分，像是回应了什么。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玩着，谁也没看谁，但宋亚轩站在中间，听见两边的声音都传过来了。

宋亚轩没有投币，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盒游戏币，看着贺峻霖投篮、严浩翔过弯道、刘耀文偶尔低头看手机又收起来。他没有玩，但他也没有走。他站在那堆声音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躺在客卧里，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刘耀文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说“你妈怎么能这样”，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不打算回去的话，这两天先住这儿”。宋亚轩当时没有回话，但他记得那个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盒币，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有打开。

他们离开游戏厅之后在商场逛了一圈，在奶茶店门口停下来等单的时候，严浩翔靠在柜台边上，偏头看了刘耀文一眼，像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不是天天早上绕路去坡底吗，最近怎么不去了。”刘耀文站在旁边，安静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说：“那段时间在想一些事。”严浩翔没有追问，“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去了。宋亚轩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奶茶，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

那天下午他们绕着商场逛了一圈，谁也没有再提成绩、提家里、提信的事。严浩翔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但跟贺峻霖拌嘴的时候语气还跟以前一样。刘耀文走在宋亚轩旁边，没有刻意放慢，但也没有超过他。宋亚轩走一会儿就会停一下，他膝盖弯的角度比别人多撑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停下来太久。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商场门口分开。贺峻霖和宋亚轩一起走了一段路，贺峻霖安静了一会儿，说：“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学校。”宋亚轩说：“下午。”贺峻霖点了点头：“我也下午。”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开口了：“你回哪。”宋亚轩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说：“还不知道。”贺峻霖没有追问，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贺峻霖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宋亚轩坐在刘耀文家的客厅里，电视没有开，灯亮着。那盒游戏币放在茶几一角，他没有再动它。刘耀文从厨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过了一会儿，宋亚轩开口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那些事。”他没有说“谢谢你”，没有说“你对我很好”，他只是说了一句他想起很久了的话。刘耀文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那以后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他的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宋亚轩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盒游戏币，想着严浩翔买它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他会不会用，但他就那么递过来了。他想着贺峻霖走的时候拍了他一下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想着刘耀文刚才说的那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你送我吧。”不是请求，是一句已经定下来的话。刘耀文坐在沙发上，像是等到了那句话，说：“行。”

宋亚轩关上门的时候，那盒游戏币还放在茶几一角，他没有带走，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