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的伤口在黑暗里一抽一抽地疼,他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被子在他肩膀周围堆成一团。刘耀文躺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空位。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伤口疼?”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他收拾完东西从门口出去,没有回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以为他明天就会回来。他没有回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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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煮饭、自己交电费、自己看病、自己拿成绩单。我妈很少在家,偶尔在也是坐在沙发上抽烟,从来不问我吃没吃饭,学上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
“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人知道我家里的事,说我爸跑了,我妈不管我。他们叫我‘没人要的小孩’。有一次放学他们堵在楼梯口不让我走,推了我一把,我书包掉在地上,他们踩了几脚才走。我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书皮上全是鞋印。邻居小孩那天走出来看见了,他冲过去推了那个男生一把,说‘你再动他一下试试’。那个男生被他推得退了两步,看着他没敢再动。他帮我把书捡起来,说了一句‘走,回家’。我蹲在那里,抱着那堆被踩过的书,觉得那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次有人替我挡在前面。”可后来我没在见过他,我搬走了。
刘耀文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那时候我不认识你。”
宋亚轩没有说话。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了。那句话没有说“如果我在我也会帮你”,但它停在了“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上面,像把剩下的半句留给了宋亚轩自己接。他没有接,但他记住了。
“后来她认识了那个人,就是陈姨说的那个。他欠了十几万,打过老婆。她跟我说他很好,我说他不好。她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陈姨说的。她就让我滚。”
“我滚了。后来我坐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烟,想着明天还要去糖水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然后你就来了。”
宋亚轩说到这里停住了。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落下去,又散开,像石子沉进水里之后慢慢平复下来的水面。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漏掉什么,他只觉得那些话终于全部说出口了。刘耀文的呼吸声一直停在旁边,没有走。
宋亚轩的呼吸慢慢变平了,像是终于累了,像是那些话从身体里被卸掉之后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过了很久,刘耀文翻了一个身,侧过来躺着,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他一眼——宋亚轩睡着了,脸朝另一边,肩膀微微蜷着,像一个缩起来的人终于能在不设防的地方把防线放下来一秒。刘耀文没有移开视线。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他在黑暗里想:原来他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不是那种需要被安慰的“一个人”,而是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别人说过这些事,今天他说了,说完了,就睡着了,像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叠了很久,叠到了现在才一次拿出来。刘耀文闭上眼的时候在心里想:他明天醒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已经被看见了。
那天晚上宋亚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亮透了,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背还是疼的。他走出房间,刘耀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醒了?”宋亚轩说“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茶几上放着药膏和棉片,刘耀文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又说了一句:“给陈姨打个电话。”宋亚轩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陈姨的号码,说“今天去不了了,摔了一跤”。陈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说“你自己注意”,没有多问。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下,刘耀文把药膏盖子拧开,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说“手伸过来”。宋亚轩伸手过去,刘耀文挤了一点药膏涂在他小臂那道最深的印子上,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动作比昨天还轻。涂完之后他把盖子拧紧放了回去。
上午刘耀文的妈妈出门之前,站在门口换了鞋,回头朝客厅里说了一句:“厨房里有粥,冰箱里也有菜,你们中午自己弄一下。药我放在茶几下面了,记得给他换药。”她看了一眼宋亚轩的方向,又补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同学。”然后带上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一张纸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部讲动物迁徙的纪录片,画面里全是空旷的草原和流动的光。宋亚轩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也喜欢看这种片子。”刘耀文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宋亚轩又开口了,说的是他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纪录片的名字,但记不太清了。刘耀文接了一句:“那下次我找给你看。”这句话掉在客厅的空气里很轻,像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停在那里,没有飘远。
中午两个人吃完东西,刘耀文站起来说了一句:“要不要去阳台坐一下。”阳台不大,有一把旧藤椅和一个矮凳。宋亚轩坐在矮凳上,刘耀文靠在栏杆旁边。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宋亚轩坐在那里,风把那件衬衫的影子吹到他身上又移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想自己该做什么了。下午的时候他又靠回沙发上看那部纪录片,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下去了,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变轻了,像是睡着了。刘耀文在旁边翻杂志,余光扫到他睡着的样子,合上杂志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他翻页的时候没有再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宋亚轩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写着“贺峻霖”。他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人,按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峻霖的声音已经从那边传过来了:“宋亚轩,你在哪?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刘耀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是刘耀文。他在我家,他睡着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贺峻霖的声音变了:“他怎么在你家?他发生什么事了?”刘耀文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说细节,没有说那些皮带的痕迹和凌晨的对话,只是说:“他被她妈打了,跑出来,我在路边碰见他,就带他回来了。”他说完之后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不知道吗?”贺峻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刘耀文没有再接话。他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那句话落在自己手里有点沉——他好像把别人的事情告诉了别人。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没有后悔。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贺峻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我到你家来吧。我买火锅材料到你们家来吃。”刘耀文说“行”,然后把电话挂了。
傍晚的时候贺峻霖拎着几袋东西按了门铃。刘耀文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火锅底料、肉片、蔬菜,还有一袋豆腐,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宋亚轩——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很快放下手里的东西,像是一个先让眼睛确认完什么才让脚走过去的人。宋亚轩坐在沙发上,脸上的伤已经比昨晚淡了一些,但额角和颧骨上的淤青还在,嘴唇旁边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口子。贺峻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走回来蹲在宋亚轩面前。他先挽起宋亚轩的袖子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痕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他放下袖子,又往上推了一点裤管,看见了小腿上的淤青和肿起来的印子,边缘泛着黄绿色,像刚褪了一点又还没完全散开。他的手指在靠近伤口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它,然后他把裤管放回去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了宋亚轩。宋亚轩的手垂在身侧,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轻轻地搭在贺峻霖的背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确认对方还在的方式。贺峻霖松开他之后说了一句:“我去弄火锅。”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在厨房里各自站了一个位置。刘耀文把锅找出来放在灶台上,贺峻霖把肉片和蔬菜摆了一桌子,宋亚轩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参与他们的动作,但也没有走开。水开的时候白气升上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贺峻霖把肉片倒进去,用筷子拨了两下,夹了一块放在宋亚轩碗里,没有看他,像只是一个顺手做的动作。宋亚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没有说谢谢。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灯光照在餐桌上面,锅里还在冒着热气。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一整顿火锅,谁也没有再说起昨天的事。但贺峻霖在他低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然后把第二片肉夹进他碗里了。刘耀文坐在对面,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抬眼扫了一下他们两个,又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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