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三天是星期五。天晴了,风比前两天小了一些,跑道上的旗帜垂下来,偶尔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广播里在试音,喂喂了两声,然后换成了一首歌,声音被操场上的喧闹盖下去一半。
宋亚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操场边上。他本来应该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窗户开着半边。但他走着走着就拐了弯,穿过风雨长廊,站在了跑道外侧那排香樟树的阴影里,离跑道有一小段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那里,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来了。
广播里传来检录的声音——男子一千五百米。他看见刘耀文正站在起点线旁边。他弯下腰调整鞋带,单膝跪在地上,手指穿过鞋带交叉、拉紧、打了个结,动作没有多余的一个。站起来之后退到跑道边缘抖了一下手腕和肩膀,低头做了两个深呼吸。晨光从他侧后方落下来,在后颈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上铺了一层很浅的亮边。他走到起跑线上弯下腰双手撑着地面,等枪声,像静止的秒针等待释放的瞬间。
宋亚轩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隔着那一段距离看着他。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枪声响了,刘耀文从起跑线弹出去,几步之后就汇入了跑道上的队伍里。宋亚轩站在那棵树的影子里,看完了那一圈、两圈、第三圈。跑道上的位置不断变化,刘耀文一直在前段,步幅匀称,摆臂稳定。跑道边有人在喊加油,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宋亚轩没有喊,他站在树底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那个身影从跑道远处跑过来又跑远。第三圈快结束的时候刘耀文开始提速,最后一百米步子拉开了,过线的时候旁边的人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冲过终点之后放慢了速度,弯下腰撑了几秒膝盖,然后直起身来接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放在了跑道边上。
广播响了:"男子一千五百米,第一名——高一七班,刘耀文。"宋亚轩把那句话听进去了,放好了,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转身往回走了。他没有走近跑道边,没有叫他的名字,也没有让他看见自己。他穿过风雨长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走在一段还没想好怎么结束的路上。
下午闭幕式的时候全校在操场集合。各班站成方阵,主席台上有人在做总结,有人在念获奖名单。宋亚轩站在班级队伍的后排,贺峻霖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台上念到"开幕式节目最佳表演奖"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然后迅速推了宋亚轩一下:"叫你呢,上去。"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从队伍里走出去,穿过前排的人群走到主席台侧边。他接过那张奖状的时候,余光看见了正在下台的刘耀文。刘耀文刚领完男子一千五百米的奖状,正从主席台另一侧的台阶往下走,两个人隔着主席台中间的宽度,一个往下走,一个正要往上站。他们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对上了。
宋亚轩看见刘耀文手里握着那张奖状,奖状的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卷起来了一点。刘耀文正在往下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一步,看见宋亚轩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宋亚轩注意到了。刘耀文的表情像还没来得及换好,嘴角还挂着刚才在台上那种礼貌的弧度,但宋亚轩觉得那不像在笑,像一句刚说了一半就停了的话。刘耀文看着宋亚轩站在主席台边上的样子,手里攥着那张奖状,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他也没有想清楚,脚步已经重新迈出去了,从宋亚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去,像一阵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宋亚轩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台阶下面的地面上踩实了,然后远了一点。他站上了主席台,接过那张奖状,朝台下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下来。下台阶的时候他没有往旁边看,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闭幕式结束之后操场上的人慢慢散开。宋亚轩背着书包走过风雨长廊,手里攥着那张卷成筒的奖状。他走过坡底那棵树的时候没有停,但他知道他今天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也知道了那个人领奖的时候看了一眼他。
傍晚的时候严浩翔在教室门口等刘耀文,靠在门框上转着钥匙:"走,晚上一起吃个饭,班上几个同学都在。"刘耀文说"行",收了书包。路过的时候严浩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跑完不太高兴?"刘耀文说"没",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晚上在坡底那家小饭馆,刘耀文、严浩翔和另外两三个班上同学坐了一桌。有人刷了一下手机,忽然抬起头来:"哎,万能墙上有你们班宋亚轩的照片。"他把手机转过来,几个人凑过去看。宋亚轩站在侧幕边上的样子——白色短袖、黑色短裤、胸口那枚银色的星星胸章在光下面闪了一下。有人说了句"拍得不错啊",另一个人接话:"这照片谁拍的,真会找角度。"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看见了宋亚轩侧站在光里的样子,那枚星星在胸口的位置闪了一下。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像什么也没看见。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他下午也拿奖了,开幕式那个节目。"另一个人说:"听说五班那个女生还给他送信了,粉色的信封,还挺用心的。"几个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像在聊一件轻松的事。
刘耀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两秒。他没有接话,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林晚走进教室,把那封信放在宋亚轩的桌面上,旁边搁了一瓶粉色的草莓牛奶。他当时坐在旁边,笔在手里转,没有抬头看,但他全都看见了。他把杯子放下了,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道划痕——跟上次他和宋亚轩坐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同一条。严浩翔坐在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把话题岔开了:"明天放假,你们什么安排。"
那天晚上刘耀文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不知怎么又点进了万能墙那条帖子。那张照片还挂在那里,宋亚轩站在侧幕边上的样子,白色的短袖、黑色的短裤、那枚星星胸章在光下面闪了一下。他看了几秒,没有想太多,点了保存。屏幕上的画面留在了他的相册里,他放下手机,窗外安静下来了。
那天晚上宋亚轩在家。那张奖状平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折它。手机放在桌角,没有亮过。他翻了一下聊天列表,翻到刘耀文的名字,最后一条还是那句"好听"。他看了几秒,没有发消息。
周六和周日,宋亚轩去糖水铺打了两天工。周六人多,他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洗完最后一摞碗的时候手泡得发白了。老板娘在后厨喊他:"亚轩,你手机响了。"他擦了手出去看——不是消息,是天气预报的推送。他把手机放下,收拾完东西走出店门往家走。路过坡底那棵树下的时候他慢了下来,一只灰白色的猫蹲在树根旁边,尾巴绕在脚边,正在低头舔爪子。宋亚轩停下来看了它几秒。那只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走开,又低头继续舔了。他蹲下来伸出手,猫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指尖,然后退了回去。宋亚轩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只猫不是刘耀文喂过的那只,那只是瘦一些的,这一只胖一些。他站起来继续走了,没有见到刘耀文。
周日上午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月考在周一,他落了不少内容没复习。卷子翻了两页,第一页的题他看了三遍才动笔,写完第二道的时候发现自己看岔了条件,整道题白写了。他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他把笔握紧了一点,低头继续写,但写完之后翻到下一页,发现自己又算错了,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开始。
周日下午他去了糖水铺。傍晚店里人少了,他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剥蒜,陈姨坐在前面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陈姨忽然说:"你妈最近还好吧。"宋亚轩说"还行"。陈姨点了点头,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妈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姓周的男人来往?"宋亚轩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清楚。"陈姨没有再往下说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起身去收拾柜台了,留宋亚轩一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他低头继续剥蒜,但"姓周"那两个字他听进去了。
周日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屋里亮着灯。妈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茶。他换了鞋准备回房间,她叫住了他:"下周一月考是吧。"他说"嗯"。她停了一下说:"考完那天……家里有人来吃饭。"宋亚轩在走廊停住了,手里还攥着书包的肩带。他没有回头:"谁。"妈妈说:"你不认识,见了就知道了。"
宋亚轩没有回答,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来。他把那张奖状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刘耀文没有发消息。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陈姨那句"姓周"忽然浮上来了,和妈妈那句"有人来吃饭"合在一起。他想起陈姨说起"姓周"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只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那一刻他知道了那个要来家里吃饭的人姓什么。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月考完那天,有个姓周的人要来家里吃饭。他翻了个身,把那句话摁下去了,但没摁住——它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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