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早上天晴得不像九月底。云很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宋亚轩走进操场的时候看见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红底白字的横幅在教学楼栏杆上挂着,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背着吉他走到候场区,陈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东西递过来:"涂一下,镜头吃妆。"宋亚轩没接,看了那盒子一眼。陈屿又说了一句"你唱完就卸了",他才接过来,打开盖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胡乱抹了两下。陈屿在旁边看着,大概嫌他涂得不对,但没开口。他涂完把盒子还回去的时候,陈屿说了一句"你嘴角那里没匀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更花了。陈屿叹了口气:"你别动了,我给你弄。"她接过盒子,往前站了半步,低着头用指腹把他嘴角那一片轻轻按匀了。
宋亚轩站着一动没动,目光落在陈屿肩膀后面几米远的地方——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他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从广播站那边过来确认节目流程。他站在侧幕的边缘,离他们大概五六步远,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他看见陈屿在给宋亚轩弄脸上的东西,宋亚轩站着没动,像一尊被人整理衣领的雕像。刘耀文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像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走了。
宋亚轩站在原地,陈屿收回手说"行了",他低头说"谢谢",目光从刘耀文消失的侧幕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候场的时候他站在侧幕后面。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领口有一道细细的深蓝边,下面是黑色短裤,露出一截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星星胸章——很小的一枚,银色的,边角有一点褪色,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在抽屉里放了很久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摸出来别了上去。他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星星的尖角,又收回来了,像在确认它还在那儿。
刚才陈屿给他弄完妆之后,负责开幕式造型的老师路过看了一眼,说"刘海掀上去一点比较上镜",然后伸手把他遮了半天的头发拨开了一些。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两眼,觉得不太像自己,但老师说"就这样别动",他也就没动。
他站在侧幕边缘,能看见台下的人一层一层叠过去。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举着相机在拍前面的同学,有几个人在往左看找人,没有人看向他站的方向。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见刘耀文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正在低头翻手机——他刚从侧幕那边绕到观众席上。宋亚轩收回目光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刘耀文已经抬了一次头,正好看见他站在侧幕边上的样子。头发被掀开以后露出来的那张脸,白色短袖,黑色短裤,胸口那枚银色的星星在光下面闪了一下。刘耀文低头继续翻手机了,手指划了两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前面两个节目演完了,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接下来,高一七班宋亚轩同学带来吉他弹唱,《等你下课》。"他走上去的时候没有看台下,走到舞台中间把吉他抱好,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第一排坐着的校领导在低头看手机,左边有人在交头接耳。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台下,然后停了一下。刘耀文在看他的方向,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点亮,他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前面几个人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宋亚轩低头拨了一下弦。
前奏响了。他弹完第一段,开口唱。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被音箱收回来,变厚了一些。他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稳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不经意露出来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那段歌词从音箱里传出去,落在操场上每一个角落:
总有一天总有一年会发现2
周杰伦牛逼
有人默默的陪在你的身边
也许我不该在你的世界
当你收到情书
也代表我已经走远
我唱《等你下课》给你听
你还没听过的歌
我送给你的情书
到现在都还写着
唱到"当你收到情书,也代表我已经走远"的时候,台下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刘耀文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去搁在椅子扶手上,动作很轻,像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但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他自己来不及一件一件数清楚,只有一个念头先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走远"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当时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后来的很多天里,他反复想起这个瞬间。
宋亚轩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操场尽头那排香樟树的树顶上,唱完最后一句,停了大概半秒才抬手离开琴弦。掌声从前面漫过来,连成一片,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好听"。他站起来朝台下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走下了台。
侧幕后面陈屿递给他一瓶水,说"可以啊",他接了没有喝。他回到看台上坐了一会儿,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不太确定,可能是"你刚才唱得真好",也可能是"你后面那个音有点紧",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还是别的。他的目光在看台对面——刘耀文已经不坐在第三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后面的比赛还在继续,广播里有人在播报下一个项目的检录名单,声音不是刘耀文的。宋亚轩坐在看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周围有人站起来加油,有人举着手机在录,他的视线落在操场对面那排香樟树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吉他背好,往下走。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拍了他一下说"唱得真好",他说"谢谢"继续走了。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那瓶水还放在跑道边上,盖子是拧开的,被风吹歪了一点点。
他走了。回琴房的路上他经过风雨长廊,长廊两侧的三角梅又落了一层,花瓣在石板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小片。他走过去的脚步带起了一点风,把其中几瓣卷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蹲下来捡。
琴房门推开的时候里面还是暗暗的,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他把吉他放下来,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刘耀文发来的。两个字:"好听。"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话。他打了一个"谢谢",看了一下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他回了一个"嗯"。然后他放下手机,把琴盖掀开,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他坐了很久。琴键还是凉的,窗外的光正在变斜,从窗台的边缘一寸一寸退出去。他想起刚才台上唱的那首歌。那首他练了一个月的歌。他忽然想起"等你下课"这四个字的本意——不是他在等谁下课,是有人每天在坡底等他。他之前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样被一句歌名说清楚。他在琴凳上多坐了一会儿,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有动,窗外最后一点光从窗台上移走了。
同一时刻,艺术楼三楼的广播站里,刘耀文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稿子。他把用过的节目单叠好放进文件夹,把话筒的开关按灭,然后直起身来。窗外的天也暗了。他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是宋亚轩当初填的那张节目表的复印件,在文件夹里夹了很久了。他低头看了一遍上面手写的"等你下课"四个字,又想起了那句歌词。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不是他想走远,是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了。
宋亚轩合上琴盖站起来锁了门。走廊上已经没人了,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灭掉。走出艺术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比早上凉了一些。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坡底那棵树底下还是空空的。他没有停,继续走。187级台阶往上爬的时候他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了,又重新从一数。
到家的时候走廊灯亮着,没有闪。他开了门进去,屋里是黑的,茶几上没有茶也没有外套。妈妈不在家。他关上门,书包放下来,吉他靠着桌腿。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刘耀文没有发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下了,准备去洗脸的时候手碰到脸颊,指尖传来一点滑腻的触感。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上台之前陈屿给他涂的东西,他一直没卸。那层薄薄的粉底还贴在脸上,一整天都没有人告诉他。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开了灯,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白一些,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抹匀的遮瑕。他低头用清水洗了,水流带走了一些细细的粉末,顺着洗脸池的边缘流下去。洗完之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他把毛巾挂回去,关灯,回房间躺下来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片模糊的云。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比赛,但他不用再上场了。他想起刘耀文那句话——"好听"。两个字。但他也知道刘耀文在下午的时候就不怎么看他了。他的手机没有再亮过。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风好像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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