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周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绷紧感。课间有人在走廊上练口令,有人搬着道具从楼梯上跑上跑下,广播站那边每天中午都在试音——喂喂、一二三——电流声顺着喇叭传遍整栋教学楼。宋亚轩坐在教室里写英语阅读的时候,听见窗外有人喊了一声"你那个横幅挂歪了",然后是一阵笑,然后笑声被风吹散,落进香樟树的叶子里。
他低头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空,把笔放下了。旁边的座位空着。刘耀文今天课间又被叫走了,广播站那边说节目单有几个时间要调。宋亚轩没等他回来,自己站起来往食堂走。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人说话。严浩翔的声音他认得——那种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的调子。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严浩翔靠着走廊的柱子,刘耀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低头翻里面的东西。严浩翔说了句什么,刘耀文没理他。严浩翔又凑过去说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一些:"你最近老往艺术楼跑,陈屿一个人收节目表收不过来?"
刘耀文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我不管你。"严浩翔笑了一声,目光从刘耀文身上移开,落在正走过来的宋亚轩身上。那一眼很短,像确认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确认。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挂着刚才没散完的笑意。
宋亚轩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刘耀文叫了他一声:"宋亚轩。"他停了步回头。刘耀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节目表最终版,你看看你的时间。"
宋亚轩接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把纸递回去。刘耀文收回去的时候严浩翔还在旁边站着。等宋亚轩走远之后严浩翔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以前不都是让陈屿统一发群里吗。"刘耀文把文件夹合上了,说了一句"我顺便"。严浩翔没再追问。但那句"顺便"的尾音在走廊里停了一拍,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石子。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宋亚轩没去操场,跟老师请了假说练节目。他背着吉他往艺术楼走的时候,走到风雨长廊中间停了下来。长廊两侧的三角梅已经比月初落了一些,紫红色的花瓣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然后蹲下来捡了一瓣夹进书页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琴房的门推开的时候,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他坐下来弹了一遍《等你下课》。弹完之后他在琴凳上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西边斜着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耀文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猫今天不在。"他回了一个"嗯"。没有下文。
那天下晚自习,宋亚轩回家的时候在坡底那棵树下停了一下。树底下空空的,没有车,没有人。他站了两秒,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他忽然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熟悉得过了头——才一个月不到,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里有一辆车、有一个人、有一杯递过来的东西。现在空着,反而像少了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187级台阶往上爬,走到五楼的时候他掏钥匙开了门——屋里亮着灯。他在门口站住了。茶几上有杯热茶,没有啤酒也没有麻将。沙发上搭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外套,灰蓝色的,袖口有一排细小的纽扣。那件衣服叠得很整齐,像是被特意放好的。茶几边上还放着一双新拖鞋,深灰色的,还没拆包装。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围裙系在腰上,看见他站在门口,说:"愣着干什么,进来。"
宋亚轩换了鞋走进去。他把书包放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她把汤放在他面前:"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他低头喝了一口。很烫,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不是她平时会做的种类。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妈妈。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也是灰蓝色的,领口比平时高。两件衣服的颜色接近得像一套。
"你买新衣服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嗯,前两天买的。"她没有说是谁买的。宋亚轩没有追问。他把汤喝完了,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洗。水流冲在碗上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按了一下手机,又放下了。他关掉水,把碗放回沥水架上,转身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走进来收碗了,两个人的手在灶台边碰了一下又分开。她低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书包放下来,吉他靠着桌腿。他在床沿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瓣三角梅。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角卷起来,像一张很小的纸。他把花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刘耀文没有发新消息。但那条"猫今天不在"还在上面。他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下了。但他没有马上躺下来,而是在床沿多坐了一会儿。客厅那边有一小段时间没有声音,然后他听见她拿起了钥匙——可能是去倒垃圾,可能是下楼买什么,也可能是站在走廊上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起身去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留着那杯汤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那件外套是谁买的、那双拖鞋是谁放的、她什么时候开始炖排骨汤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跟谁确认时间:"——那说好了,月底你来一趟吧,正好他也放假在家。"然后挂了。客厅的灯又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脚步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宋亚轩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月底。有人要来家里。他没有问是谁,但他知道。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扇门。过几天就是运动会了。他闭上眼睛。走廊灯今天没有闪。但有一件事被轻轻放在了远处,月底。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词从脑子里推远了——先把那首歌练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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