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秋光愈盛，紫禁城层层金瓦映着晴空万里，一派盛世安泰模样。

可锦绣宫墙之内，从来是明处升平，暗处藏奸。自沈霓月龙胎喜讯传遍六宫，表面皆是恭顺称颂、礼敬有加，暗地里的窥探与算计，早已悄然滋生，蠢蠢欲动。

长乐宫闭宫静养，门禁森严，除却奉旨轮值的太医、近身侍奉的宫人，其余人等一概不得靠近半步。福临将宫中规制一改再改，吃食茶水层层查验，陈设熏香日日更换，半点风险皆不许存。

只是人心阴私，最是防不胜防。

这日午后，天阳和煦，沈霓月靠在临窗软榻上翻读闲书，神色慵懒温婉。初孕嗜睡，她看不多时便有些眼倦，眉心微微蹙起，只觉喉间泛起一阵浅浅的干涩闷痒，连带心口也微微发腻，比往日的胎气反应更重了几分。

起初她只当是秋日燥气扰身，未曾放在心上。

晚翠端着一盏刚炖好的秋梨润肺羹缓步入内，小心翼翼盛至白瓷盏中，温度温凉适宜，看着清润无害：“娘娘今日唇色偏干，喝些梨羹润燥，也好压一压心口的闷腻。”

沈霓月微微颔首，伸手欲接。

恰逢福临处理完少许内务，踏步入殿。

少年帝王目光锐利如炬，常年执掌朝政、洞察人心，最擅捕捉细微异常。他眸光淡淡扫过那盏梨羹，并无异色，却唯独嗅到一缕极浅极淡、几乎与梨香融为一体的异气。

不是毒，却极阴柔。

“且慢。”

福临声线微沉，当即出声制止。

晚翠手一顿，瞬间僵在原地，茫然抬眸：“皇上？”

福临缓步上前，抬手阻了沈霓月的动作，指尖轻触瓷盏边缘，垂眸细嗅，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冷厉。

“此羹，何人经手？”

晚翠连忙回话，恭谨答道：“回皇上，是御膳房专人炖煮，经由内侍层层查验，方才送入殿中，全程未曾经外人之手。”

流程看似滴水不漏，合规妥当。

可偏偏这盏寻常秋梨羹里，被人极巧妙地掺入了极细微的干荷花蕊碎末。

荷花蕊本无毒，寻常用来清润去火、调和茶饮，可药性微凉偏寒，最忌初孕胎相不稳之人。微量掺入，不会立时伤身、不见中毒异象，只会悄无声息阻滞胎气，令孕妇心绪烦腻、夜不能寐，日积月累，足以动摇初结珠胎。

手段阴毒，且极为高明，不留半分把柄，查无可查。

福临常年研读医案，又日日听闻太医讲解安胎宜忌，一眼便识破其中门道。

他抬眸看向一脸茫然的晚翠，声音冷得发寒：“传御膳房掌事，今日经手梨羹、送递吃食的所有人，尽数押至殿外候着。再召太医即刻入殿，验羹、诊脉。”

圣颜骤冷，殿内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晚翠从未见过皇上因些许膳食动如此大怒，心头一紧，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退下。

沈霓月此刻已然回过味来，心底微微一凛。

她通晓医理，稍一回想便豁然清明。难怪今日心口闷腻加剧、心神不宁，原是有人暗中作祟，借着秋日润燥的由头，暗下阴私手段。

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加害龙胎，便用这般润物无声的法子，缓慢损她胎气，何其歹毒隐忍。

她抬眸看向身侧面色沉冷的少年帝王，轻轻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却镇定：“皇上息怒，臣妾无事，孩儿也安稳。”

她历经世事，早看透深宫人心险恶。自她怀上龙胎那日起，这般暗中试探，便早晚会来。

福临垂眸看向她依旧温婉平静的眉眼，见她从容镇定、毫无惊惧，心头怒火稍敛，却愈发心疼。

他的霓月，本该安稳喜乐、岁岁无忧，却因一纸龙胎、一身盛宠，要身处这步步惊心的深宫算计之中。

不多时，太医匆匆入殿，当着帝妃的面查验梨羹，片刻后躬身垂首，面色凝重：“回皇上、娘娘，此羹内掺有微量荷花蕊细末，药性微寒，虽无剧毒，却极易扰动初孕胎气，久食必损麟胎！”

一语敲定罪状。

福临眼底寒意彻骨，周身帝王威压轰然散开，压得满殿宫人不敢抬头。

“朕一再严令，长乐宫所有膳食，必遵安胎温性方子，禁一切寒凉药材。”他字字冰冷，“是谁胆大包天，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朕的妻儿？”

不多时，御膳房一众宫人内侍被尽数押至殿外，跪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辩驳。

层层盘问之下，终是揪出一名负责配菜的小太监。此人受景仁宫低位庶妃私下利诱，借着御膳房人手繁杂、查验疏漏之机，偷偷掺入细末，自以为手段隐秘、天衣无缝。

他只求些许银钱赏赐，全然不顾此举乃是祸及九族的弑胎大罪。

真相大白，证据确凿。

福临立于殿中，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冷峻肃杀，再无半分温柔缱绻。

“私动禁药、暗扰龙胎，罪无可赦。”

“经手之人，杖毙。”

“景仁宫那位作祟庶妃，褫夺位份、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御膳房掌事监管不力，革职重罚，全员彻查！”

雷霆旨意，顷刻落下，无半分情面可讲。

刑罚来得又快又狠，震彻六宫。

不过半个时辰，处置结果传遍东西六宫。所有暗中窥伺、心存侥幸之人，尽数噤若寒蝉，再不敢生出半分歹念。

谁都彻底看清——

圣上护沈贵妃、护腹中龙胎，护到了极致，宁可错罚、绝不姑息，谁敢伸手，便是死路一条。

风波平息，殿内重归安静。

福临遣退所有宫人，独自留在殿中，俯身轻轻抱住沈霓月，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的冷酷判若两人。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是朕疏忽，让你和孩儿受了惊扰。”

沈霓月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皇上已经护得极好。深宫本就如此，有风浪，方显安稳。”

她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心底澄澈安宁。

经此一事，六宫暗流虽未彻底断绝，却已然被狠狠震慑。

秋风穿窗，温柔拂过殿内。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温柔坚定。

盛世升平犹在，岁月温柔可期，从今往后，有帝王寸心相护，她与腹中麟胎，自可步步安稳，无惧深宫阴风、万般诡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