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诊出龙胎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如秋风拂遍紫禁六宫。1
紫光阁呢?
大清顺治一朝,帝嗣单薄,后宫常年寥落。天下刚刚迎来岁岁丰收、四海升平,如今沈霓月怀下首份稳固龙胎,于皇家而言,便是盛世添瑞,举国皆喜的大喜事。
一时间,东西六宫无人敢怠慢。
各宫主位、贵人、常在络绎遣人送贺。上好的燕窝、补血阿胶、温补山参、秋令柔缎、安胎御用点心,一箱箱、一担担齐齐送入长乐宫偏殿。宫人往来皆是轻步屏息,不敢喧哗半分。谁都清楚,今日的长乐宫,是整个紫禁城最尊贵、最碰不得的地方。
圣上独宠沈霓月多年,如今她身怀有孕,便是真正的宠冠六宫、荣宠无双。
长乐宫内却是一片静谧安宁,半点不受外间纷扰。
秋日暖阳洒落窗棂,殿内熏香浅淡温雅,抚平了所有躁动。
沈霓月身着素雅软绸宫装,懒懒倚在锦榻上,眉目清润温柔。自确认有孕以来,她身子愈发容易困倦,神色却愈发平和安稳。
福临放下手中所有公务,整日守在她宫中。
少年帝王素来勤政,前朝奏章堆积也从不懈怠,唯独此刻,甘愿放下万里江山的繁忙,只为守着榻上的女子与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儿。
他坐在榻边,指尖极轻地替她拢好滑落的衣襟,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珍视。
“今日可还胸闷困倦?”福临声音低沉温柔,全然不见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
沈霓月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眉眼浅浅带笑:“好多了,有皇上陪着,心里安稳许多。”
太医叮嘱,初孕胎气尚浅,忌忧思、忌劳顿、忌惊惶。
福临一一记在心里,下了严旨:长乐宫即日起闭宫静养,不许各宫妃嫔随意前来拜见,不许外臣女眷入内打扰,宫中人等谨言慎行,半点风声惊扰,一律重罚。
恩宠至此,朝野尽知。
外间六宫,表面皆是称颂恭顺,心底却是百态纷呈。
低位嫔妃无势无争,只真心感念皇嗣降临,盼大清绵延帝脉、岁岁安稳。对沈霓月,她们唯有敬慕,从无妒意。
可身居高位、久居后宫的几人,心思便复杂了。
景仁宫内,寂然无声。
几位嫔妃围坐闲坐,看似品茶赏秋,眼底却藏着沉沉艳羡与不甘。
“沈氏无冕而尊,独占圣宠数年,如今更是先得龙胎……往后六宫之中,再无人能越其锋芒。”
“圣上素来偏心,这下更是捧若珍宝。我等终生寂寥,怕是连半分恩露也分不到了。”
有人轻声叹惋,有人眼底掠过阴翳。
深宫最是磨人,最是凉薄。人人都盼子嗣固宠,偏偏有人一朝得尽天下恩宠、一朝得孕帝嗣。落差悬殊,岂能毫无芥蒂。
角落里,一位庶妃垂眸捻着茶盏,语声极轻,带着几分试探阴私:
“初胎最是不稳,胎相未定,十月漫长……谁能保证,岁岁平安?”
话音刚落,身旁宫女瞬时色变,急忙低眉示意噤声。
此话大逆不道,妄议龙胎祸福,一旦传出,便是株连大祸。
众人瞬间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言半句,可心底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繁花似锦的深宫盛世之下,永远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承乾宫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废后博尔济吉特氏独居深宫,久不涉世事。
听闻喜讯时,她正临窗翻经,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释然。
数年深宫沉浮,她早已看淡荣辱得失。争了半生、闹了半生,终究落得独居冷殿、无人问津。如今再见旁人盛宠加身、珠胎暗结,她竟无半分妒意。
“帝嗣绵延,国之大庆。”她声音清淡,不起波澜,“取我库中上品雪燕、老山参,好生送往长乐宫,祝贵妃胎相安稳,麟儿顺遂。”
不争、不妒、不怨。
昔日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余生清冷安稳。
六宫百态,喧嚣暗流,尽数隔绝在长乐宫之外。
殿内,岁月温柔,帝心独倾。
福临握住沈霓月微凉的手,将她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目光郑重无比:
“霓月,朕知深宫多诡,人心难测。”
“但你别怕。”
“从今往后,朕为你挡风遮雨,为你肃清六宫,谁敢动你分毫、敢扰我孩儿安稳,朕绝不轻饶。”
少年帝王语气温柔,字句却是雷霆万钧的帝王决断。
沈霓月望着他眼底赤诚滚烫的护惜,心头暖意汹涌,轻轻靠入他肩头。
宫外是盛世丰收、万民升平。
宫内是珠胎初结、帝心独守。
繁华朱墙之内,暗流纵使汹涌,可她有帝王全心相护,便足以安稳度岁月,静待麟儿降世。
秋光脉脉,殿宇沉沉,一世温柔相守,自此拉开序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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