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达不到的第十笔
恨是九笔,思是九笔。
爱是十笔,悔亦是十笔。
人间笔墨万千,吕洞宾穷尽半生,始终写不出那第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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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寒。
元和初年那场大旱烧干了山下百里良田,土地裂得像一道道流血的伤疤。少年钟离权尚是东华帝君座下最耀眼的大弟子,一身月白道袍,眉目朗阔,心怀滚烫,不惜触犯天规,私盗师门玉净瓶,倾一己仙力,为焦土降下滂沱大雨。
雨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腾起浑浊的土雾。泥泞之中蜷缩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乞丐,便是年少的吕洞宾。饿到濒死,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而此时野狗扑上来,妄图撕咬她的身躯。是钟离权挥舞玉净瓶,打跑野狗。又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披在他单薄肩头。
“活下去。”(ooc致歉)
那是钟离权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被雨声揉碎,却稳稳落进吕洞宾死寂的心底,点亮了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火。
吕洞宾仰起头,雨水顺着少年憔悴的下颌往下淌,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道人。雨幕模糊了钟离权的眉眼,可那一份悲悯坦荡,深深烙印在他魂魄深处。后来吕洞宾跋山涉水,叩入终南山门下,甘愿做钟离权身后的小师弟。
师门之中,钟离权是烈火,磊落刚直,敢与天道规矩对峙;吕洞宾是寒潭,内敛执拗,将所有倾慕与追随,全部压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垂首唤出的那一声“师兄”里。
好景不长,私降甘霖一事败露。东华帝君震怒,钟离权被逐出师门,降下永世诅咒——不得经商,不得科考,不得凭手艺谋生,余生只能漂泊流离,苟活于市井尘埃之中。二个玉净瓶中有一块玉石,名唤渡厄玉璧。原来此物是交予东华帝君保管,而此番被钟离权砸碎,玉璧也险些碎裂,以保管不周的名义,被天庭收回,锁入蓬莱藏宝阁。此玉本源承接天地生机,唯一的功用,便是洗练神魂、消解仙家咒印,只是动用此玉解咒有一条残酷铁则:以持有者自身仙魂作为玉璧的引火,玉璧借他人神魂为薪柴,烧尽诅咒枷锁,施术者神魂会一点点熔散于玉光之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那日山门风雨大作,雨滴如针般砸向地面。钟离权一身道袍破碎,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心,一步步走下终南山石阶。吕洞宾拦在帝君座前,字字恳切为师兄争辩,甘愿同担罪责。于是同样的诅咒,也落在了吕洞宾身上。
“你可想清楚?此咒加身,你这一生,再无正道坦途。”帝君的声音冰冷,回荡在寂静山庭。
吕洞宾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弟子想清楚了。师兄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
他满心以为,自此便能陪钟离权共赴风尘。
可等他追下山去,世间早已不见钟离权的踪迹。
钟离权心中认定,是同门告密,才令自己落得这般下场。伤痛与愤懑啃噬他的心神,昔日心怀苍生的道门大弟子,就此沉入红尘泥淖。他不愿再看见任何与终南山相关的人,刻意避开所有踪迹,隐姓埋名,在市井之中靠偷窃、骗术苟活,把一身锋芒尽数磨成满身荆棘。
吕洞宾寻遍山河十五载。
十五年,春去秋来,岁岁枯荣。
他化身侠盗无心昌,辗转各地,劫富济贫,被天庭列为头号通缉要犯,却被凡间百姓奉为义士。他故意散播流言,将当年钟离权被逐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背负“出卖师兄”的千古骂名。他打的算盘清醒又悲凉——唯有如此,他才有合理的身份,再度走到钟离权的世界里,靠近他,守护他,寻找渡厄玉璧,破解那道死死缠在钟离权神魂上的诅咒。
无数个孤灯长夜,吕洞宾会持笔在素帛之上写字。
写“恨”,九画。一笔一画,落笔沉重。那是钟离权看向他时,眼底翻涌的怨怼。
写“思”,亦是九画。是他跨越千山万水,日日夜夜无处安放的惦念。
他一遍遍落笔,想要写下“爱”,写到第十笔,笔尖便会顿住,迟迟落不下去。
也写“悔”,同样十画。他常常想,倘若当年自己再强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替师兄挡下所有苦难。可最后一道笔画,他始终无法从容写完。
九画是缠绕他们二人的宿命,第十画,像一道隔着云海的鸿沟,遥遥在望,伸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素帛堆积厚厚一叠,满纸都是写到一半便废弃的字迹。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他心里清楚。恨与思念,早已浸透他们的岁月。可爱与悔,太重了,他们承担不起。
十五年后,蓬莱。
云道缭绕,楼宇悬浮于云海之间,人间与仙境在此交界。吕洞宾一身青衫,头戴竹编斗笠,腰间悬着终南山遗留下来的佩剑。他此行目的,一是寻回失窃的玉虚琉璃灯,平息人间灾祸;二,便是潜入藏宝阁,取回那一块渡厄玉璧。可心底最深的执念,依旧是钟离权。
云车穿梭云涛,街巷人声喧嚷。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乔装成市井游民,趁他不备,飞快掠走腰间佩剑。那人身法利落,转身翻上屋檐,大步逃向层层叠叠的云阁。
吕洞宾立刻甩掉斗笠,提气急追。
屋檐瓦砾在脚下飞速后退,云道之上辇车飞驰,两人辗转追逐,掠过云海、楼阁、市井长街,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贯穿整座蓬莱仙城。
几番缠斗交手,对方脸上伪装剥落。
那张脸,刻在吕洞宾记忆里十五年。风霜磨去少年意气,添上几许风霜胡茬,可眉眼轮廓,分毫未改。
是钟离权。
钟离权手握那柄属于终南山的佩剑,眼神冷冽,带着一层厚厚的戒备与疏离。这些年受尽世道磋磨,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怀悲悯的道门弟子。猜忌、苦难、诅咒,把他打磨成满身尖刺的流浪者。
“原来是你。”钟离权的声音低沉,带着嘲弄,指尖摩挲冰凉的剑鞘,“终南山的小师弟,追我追到蓬莱来了。怎么,是要拿我回去,再领一份功劳?”
吕洞宾站在对面,呼吸微促,一路追逐带来的喘息尚未平复,心口却狠狠抽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许久的呼唤:“师兄。”
这一声“师兄”,像一根刺扎进钟离权心里。
他猛地拔出半截剑锋,寒光映在吕洞宾眼底。
“别叫我师兄。终南山,我早就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钟离权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锋利的笑,“当年,就是你向帝君告发我私降甘霖,是不是?害得我被逐出门,永世受那诅咒折磨。吕洞宾,我恨你。”
恨,九笔。简简单单九个笔画,沉甸甸砸在二人之间。
吕洞宾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喉结滚动。真相压在心底,不能说破。一旦讲出全部谋划,他布下的局全盘崩塌,便再也没有机会留在钟离权身边,更无从拿到渡厄玉璧破除诅咒。
他只能沉默地承受这份误解。
“师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吕洞宾的声音很轻。
“不是?”钟离权往前踏出一步,剑锋几乎要抵上吕洞宾的咽喉,“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我流落市井,受尽白眼,做贼行骗苟活度日,而你,依旧顶着道门弟子的身份逍遥世间。”
海风卷动二人衣袂,云雾在脚边流转。
吕洞宾没有拔剑,就那样静静站在剑锋之前。他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痛楚:“我也中了那道诅咒。和你一模一样。”
钟离权一怔,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诅咒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刻入魂魄的枷锁。可转瞬,过往十五年的苦难涌上心头,那一点迟疑迅速被怨恨覆盖。
“那又如何?你如今风光无限,侠盗无心昌,世间人人称颂。我呢?我什么都没有。”钟离权收回长剑,猛地转身,不愿再看吕洞宾的眼睛,“你今日寻我,到底想要什么?直说。”
吕洞宾压下翻涌的心绪,收敛全部私人情绪,抛出合作的提议:“我要玉虚琉璃灯,还要藏宝阁内的渡厄玉璧。听闻你熟谙蓬莱藏宝阁门路。你助我潜入,事成之后,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钟离权侧过头,斜睨他一眼,眼中满是讥诮:“渡厄玉璧?那块当年惹出祸事的古玉?天庭锁得死死的。解救苍生?天底下神仙都置之不理,轮到你来当好人?吕洞宾,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世间道义,早就把我抛弃了。”
可生计所迫,他终究应下这场交易。
自此,二人结伴同行。表面是各取所需的同伙,内里,是十五年未曾解开的死结。
一路同行,同行的还有何仙姑、铁拐李一众伙伴,草台班子一般,嬉笑吵闹,却也危机四伏。
很多个夜晚,宿在荒村破庙。篝火噼啪燃烧,火光跳跃。其他人沉沉睡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对无言。
钟离权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身上那件旧衣衫多处磨破。吕洞宾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他。
他会悄悄把温热的干粮放在钟离权手边,会在寒夜里,不动声色将干燥的柴薪添进火堆。他不敢靠得太近,怕刺激到满身是刺的师兄。
钟离权不是全然无感。夜里篝火明明灭灭,他眼角余光,能捕捉到吕洞宾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太过复杂,有疼惜,有追随,还有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可十五年的怨恨横亘在前,他做不到放下戒备。
有一夜,月色惨白。钟离权忽然开口,没有睁眼,声音沙哑,打破寂静:“吕洞宾,你为何不肯辩解?若是当年真不是你告发我,为何任由全天下,都传是你出卖了我。”
吕洞宾指尖微微蜷缩,望着跳动的火苗。
“有些事,辩解无用。”
“无用?”钟离权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被人扣上叛徒的污名,你就甘愿受着?”
吕洞宾抬眼,月色落进他眼底,一片清冷:“若是承受骂名,才能有机会站在你面前,我甘愿。”
钟离权听到这句话,神色骤然变冷,猛地站起身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我钟离权,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怜悯。”
他以为这是居高临下的同情。那份昔日道门大弟子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接受旁人的悲悯。
吕洞宾急忙起身:“师兄,我不是怜悯。”
“够了。”钟离权打断他,转过身背对他,“不必再说。我们只是交易伙伴,办妥藏宝阁一事,你我两清,从此江湖不见。”
两清。
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在吕洞宾心上。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沉沉。吕洞宾垂落双手,心口漫开绵长的酸涩。
他在心里写字。恨,九笔。思,九笔。
爱那第十笔,依旧遥遥无期。
一行人途经一处遭受过瘟疫洗劫的废弃集镇。残垣断壁,荒草漫过断墙,空气里还残留着旧日灾厄的萧瑟。天降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天地灰蒙蒙一片。
众人寻到一间倾颓的旧屋暂避风雨。雨水顺着破漏的屋顶往下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
伙伴们挤在墙角歇息。吕洞宾从包袱内层,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的旧道袍。布料陈旧,边角磨损,正是许多年前,钟离权丢给饥荒之中那个小乞丐的那一件。
雨声响彻四野。吕洞宾走到站在屋檐之下的钟离权身后。雨丝打湿钟离权的鬓发,他望着满目疮痍的集镇废墟,神色沉沉,又陷入那些痛苦的旧回忆。
“师兄。”吕洞宾出声,将那件旧道袍递过去。
钟离权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件道袍上,瞳孔骤然收缩。
岁月流逝,布料褪色,可上面一处被荆棘勾破的裂口,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当年下山降雨之时,被荒野荆棘撕裂的痕迹。
“这件道袍,你从何处得来?”钟离权的声音微微发颤。
“很多年前,大旱之年。山脚下,你把它,给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吕洞宾的指尖攥着衣料,雨水打湿他的袖口,“那个乞丐,就是我。”
钟离权僵在原地。
过往破碎的画面在脑海翻涌。漫天黄土,饿殍遍地,奄奄一息的孩童,一件旧道袍。这么多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濒死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将他和眼前的吕洞宾联系在一起。
原来,最早的缘分,始于那场旱灾。是钟离权,从死亡边缘救下了少年吕洞宾。那一份恩情,支撑吕洞宾走过无数孤苦岁月,支撑他跋山涉水拜入终南山,义无反顾追随师兄的脚步。
钟离权怔怔望着那件旧道袍,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怨恨、震惊、恍然,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雨水不断落下,淋湿二人肩头。
“所以……你拜入终南山,一路追随我,是因为当年那半块麦饼?”钟离权低声发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动。
“是。”吕洞宾点头,目光坦荡,“当年若不是师兄,我早已埋骨荒土。你的善意,点亮了我的命。往后我入师门,只想追随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卖你。”
真相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
可十五年的苦楚,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轻易消解。那些挨饿受冻、遭人白眼、被命运肆意践踏的日日夜夜,全部真实发生过。怨恨已经生根,不会瞬间消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