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灯火从医馆木窗照进来,暖融融的金光落在吕洞宾毫无生气的脸庞上。明明是万家团圆的节日,死亡却就近在眼前。
床上,吕洞宾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疼痛已经变得迟钝,他朦朦胧胧,好像看见从前许许多多画面。
看见春日长街,二人并肩漫步,买一串香甜的桂花糖;看见寒夜里小屋之内,炉火灼灼,温上两碗老酒,闲谈江湖起落;看见山林之间,一同静坐看山间明月;遇到不平之事,二人携手拔刀相助。一桩桩,一幕幕,在涣散的意识里缓缓掠过。
他费力转动眼珠,看向站在床边的钟离权,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呼吸细碎微弱,每一次吸气,胸口都艰难起伏。
“钟离权……”他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不要……太过难过……”
“江湖行路,本就生死无常。”
说完这句,他微微抬了抬手,想要触碰对方,手臂抬到半空,便无力垂落。
眸子里那一点光亮,缓缓彻底熄灭。
气息彻底断绝。
窗外,七夕的欢闹依旧继续。荷花灯源源不断漂过河面,孩童的笑闹隔着墙壁传进来,笙歌不断,灯火万千。世间依旧良辰美景,可属于钟离权的那一个人,永远不在了。
医馆之内,一片死寂。
钟离权静静立在床前,久久没有出声。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巨大的悲恸沉沉压在胸腔,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底一片泛红,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满城七夕喜乐,于他而言,从此只剩彻骨寒凉。
夜色更深,河畔的热闹依旧未曾消减。
后来,钟离权独自回到二人曾经一同居住过的小院。
庭院之中一切如故,桌案还摆在露台屋顶。从前无数个夜晚,他们便是坐在此处,温两壶酒,赏月闲谈。
他取来酒壶,炭火温酒。
照常的温了两碗酒。
两只酒盏并排摆放在石桌之上,一如过往无数个夜晚。
只是这一回,身侧空荡荡,再无那个会笑着同他碰杯的人。
晚风拂过屋顶,远处城镇七夕的灯火遥遥映上来,隐约还能听见街市的乐曲与人声,满城团圆,而此处只剩孤身一人。
钟离权缓缓落座,伸手拿起属于自己那只酒杯,仰头,一杯见底。
另一盏,是吕洞宾的那一杯,静静搁在原地,酒液袅袅升起薄薄热气,又一点点消散,一杯渐凉。
酒入喉间,辛辣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楚。
他抬眼望向漫天星河,今夜正是七夕,银河横亘夜幕,传说牛郎织女今夜得以相会。天上尚且有一年一度相逢,人间的他们却已经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过往种种回忆,如同潮水汹涌而来,一幕幕在脑海之中清晰浮现。
他想儿时,二人初遇,那时吕洞宾孤身一人,跪在干旱的泥土上发怔,是他,偷了玉净瓶降雨,从野狗口中救下了吕洞宾,给他披上了自己的衣服。
想起那次天劫,他们和其他几人组成蓬莱扒仙,一起对抗杨戬和哮天犬,拯救了苍生,偷走了玉虚琉璃灯,而也是这次,吕洞宾救了自己的心。
想起春日街巷,吕洞宾看见街边桂花糖,眼睛发亮,非要买上两串,递过来一串塞到他手中,糖粒甜香,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想起某个落雨寒夜,小屋之内炉火融融,屋外雨声淅沥。石桌上温两碗酒,两个人漫无边际闲谈,谈人间疾苦,谈心中道义,谈往后想要去往的山河四海。那时吕洞宾饮酒之后,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侃侃而谈,说要走遍大江南北,护世间寻常百姓平安。
想起曾经遇到贫苦受难的百姓,吕洞宾不顾自身劳累,出手相助,不计回报,正如他一直信奉的,不问得失,只认对错。
也记得山林之间,吕洞宾为了护他,曾对抗过凶猛野兽,满身伤痕也不肯后退;记得无数次凶险任务,危难当头,吕洞宾永远会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他总笑吕洞宾太过莽撞,总爱以身犯险,可吕洞宾只是淡淡一笑,说同你并肩,便容不得你受伤。
那些鲜活温热的过往,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可转头,物是人非。
石桌上,另一杯酒的温度已经彻底散尽,冷冷的酒液盛在杯中,无人拿起。
今夜满城乞巧花灯,河灯万盏,无数人许下岁岁团圆的心愿。吕洞宾之前说,做完任务,便要来放一盏荷花灯。这个简单微小的愿望,终究永远落空。
钟离权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只空置的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瓷壁。
方才一杯烈酒已经饮尽,心口却只有一片空洞寒凉。热闹的七夕人间就在不远的地方,笙歌笑语不断传来,那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他们二人。
生离尚可期盼重逢,死别却是永无归期。
星河浩瀚,晚风寂寂。
屋顶之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一碗酒已经饮尽,另一碗,慢慢冷却,再无人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