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毒困着吕洞宾已是第七日。
日日守在钟离权身边,听他一遍一遍惦念着自己的安危,被他搂在怀中摩挲毛发,吕洞宾心中的煎熬一日胜过一日。他无数次想要吐露真相,出口却只有细碎猫叫;想要留下只言片语,猫爪掀得满桌纸墨狼藉,只落下几道毫无意义的爪痕。他心里时时悬着一件心事——这毒素不知何时失效,倘若突然失效,而自己就在这小院当中骤然恢复人形,赤身躺在钟离权的屋舍里,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羞愧、无助、焦灼交织在心底,吕洞宾万般无计,心底生出逃走的念头。与其留在这里等待一场无从躲避的难堪,不如独自外出,四处寻访破解此毒的法子。
夜色渐深,小院归于寂静。连日在外奔波打探消息的钟离权身心俱疲,沾枕便沉沉睡去,绵长均匀的呼吸在暗夜里轻轻响起。
屋内烛火燃到将尽,只余下一点昏昏的余光。吕洞宾那一身乌黑油亮的皮毛浸在月色下,雪白的鼻尖微微翕动。他轻巧地从绵软的棉垫上站起身,肉垫落地,悄无声息。他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安睡的钟离权,琥珀色的猫眸里翻涌着愧疚。他感念此人连日的照料,却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吕洞宾纵身跃上窗台,用脑袋轻轻顶开半掩的木窗,晚风灌入屋内。最后回望一眼这座温暖的小院,他一跃而出,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第二日天光大亮,钟离权自酣睡中醒来。
他习惯性伸手,想要揽过夜里总蜷在枕边的黑猫,触手却只有一片冰凉空荡。棉筐之内,软垫之上,早已不见那只黑毛白鼻小猫的身影,只散落几根细碎黑色猫毛。
钟离权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那只陪伴自己多日的小猫不见了,而他苦苦寻觅的吕洞宾依旧杳无音讯。两份牵挂一同压在心头,他来不及仔细束起长发,随意拢好衣衫,便推门冲出了小院。
清晨的街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钟离权奔走在石板路上。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呼喊吕洞宾的名字,又时不时停下,轻唤那只小猫,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墙角、柴垛、屋檐缝隙。他一颗心分作两半,一边寻找失踪的故人,一边找寻那只乖戾又可爱的黑猫,踏遍附近的街巷,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另一边,化作黑猫的吕洞宾正艰难奔走在城外街市。
他一心想要寻得化解毒的良方,可猫的躯体孱弱不堪,仅有一对小小的利爪,面对世间凶险,根本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暮色降临,街边酒肆灯火摇曳,不少酒客尽兴而归。吕洞宾走了一天,饭食未进,此刻正在街角休息。这时,一个醉鬼跌跌撞撞从酒楼里晃出来,满脸酒红,可能刚刚赌博时输了个精光,正骂骂咧咧地丢着空空的钱袋。一眼便瞥见了独自走在墙根下的黑猫。醉鬼心中烦闷无处发泄,二话不说,抬脚便狠狠踹向吕洞宾。
吕洞宾正在小憩,躲闪不及,重重挨了一脚,巨大的力道撞得他滚出数尺,内脏翻搅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求生的本能压过恐惧,他浑身黑毛根根倒竖,弓起脊背奋力扑跃上前,锋利的爪子狠狠挠过醉鬼的脸颊,数道血淋淋的口子立刻绽放在皮肉之上。
“孽畜!”醉鬼吃痛暴怒,挥起拳头便要往下砸。
吕洞宾不敢恋战,忍着身上的伤痛,拼尽余力窜进幽深的暗巷,狼狈逃脱。
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还未曾喘匀气息,巷口便传来一阵低沉凶狠的低吼。一头体型壮实的野狗被血腥味吸引,呲着雪白尖利的獠牙,四肢蹬地,径直朝他猛扑过来。
吕洞宾吓得尾巴竖起,慌忙想要逃窜,可狭小的巷子没有多少可供躲闪的余地。猫的身躯远不及野狗强悍,吕洞宾拼尽全力腾挪闪躲,几番周旋依旧落了下风。野狗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犬齿刺破皮毛,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乌黑的毛发。混乱的缠斗之中,野狗锋利的爪子肆意挥扫,在他两侧肋骨划开数道深长的伤口。
伤痛源源不断袭来,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席卷头脑。四肢越来越沉重,每一次跳跃都耗尽全部力气。终于,吕洞宾再也支撑不住,一声微弱凄怆的喵呜尚未完全消散,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他重重摔倒在潮湿冰冷的街角,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沉睡之中,体内传来骨骼节节错动、皮肉重塑的酸涩痛感,此毒的十日时限已然耗尽,禁锢终于解除。黑色的皮毛一点点褪去,肉垫重新化为手掌,吕洞宾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他变回了人形。
只是这一具躯体早已满目疮痍。腰腹间留着醉鬼踹出来的大片青黑淤伤,肩头犬咬的伤口血肉模糊,肋骨两边横亘数道狰狞抓痕,浑身上下,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撑着冰冷的石壁想要坐起身,才稍稍用力,一阵眩晕便席卷上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地面。
不知为何,吕洞宾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还好自己当夜选择出走,没有在钟离权的家中度过毒发终结的时刻。若是在小院榻上骤然变回人身,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钟离权撞见,实在太过尴尬。
可现实依旧残酷。伤痛、疲惫、失血一同折磨着他,他浑身酸软无力,别说继续寻访解药,就连站起身行走都分外艰难。他只能背靠冰冷的砖墙,蜷缩在无人的街角,任由微凉的晨风拂过渗血的伤口。
就在意识又要渐渐模糊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熟悉又满是焦灼的声音传入耳中。
“吕洞宾?”
是钟离权。
“师兄……?”
他已经不眠不休找寻了整整一日,心力交瘁,几乎快要放弃希望,转过街角的一瞬间,便看见了蜷缩在阴影里满身血污的人。
钟离权瞳孔骤缩,快步奔至跟前。望见吕洞宾苍白失血的面容,破碎的衣衫下处处狰狞伤口,他心口骤然一紧。他顾不上沾染满身的血迹,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将浑身是伤的吕洞宾打横抱进怀中。怀中人体温虚高,身子轻得让人心惊。
“怎么会伤成这样……”钟离权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双臂稳稳托住怀中之人,转身快步朝着小院赶去。
黎明的微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钟离权怀抱着苦苦寻觅许久、失而复得的吕洞宾,大步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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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
“师弟,我找了你十天,可累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还捡了只猫,奶牛猫,脾气还挺大的,就跟你一样。嘶,本来还想着,先把它喂的胖胖的,等找到你了,咱俩一起养。但是它跑丢了。哎!”
“师兄,我就是那只猫,只是……”
“什!!!嘛!!!”(破音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