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风卷着尘土扑进蓬莱小学(这个学校有小学和中学,且都在一起)斑驳的走廊,三年级的吕洞宾紧紧搂紧怀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颜料盒,快步躲向教学楼后方偏僻的楼梯转角。
这是他全部的珍宝。自小长在孤儿院,没有多余零用钱,水彩、铅笔、泛黄的素描本,全是他捡拾废品、帮门卫大爷清扫庭院,一分一毫慢慢换来的。没有专业老师指点,所有绘画技法,都是他泡在图书室,对着旧画册一点点自学摸索出来的。线条、光影、色彩,纸上构筑出的一方天地,是他贫瘠孤单的童年里,唯一可以喘息的避难所。
可这份赤诚的热爱,在周遭人的眼中格外格格不入。
“男孩子整天涂涂画画,真是娘娘腔。”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就只会摆弄这些女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细碎的嘲讽如同细密的冰针,日复一日扎进吕洞宾心里。
同龄的男孩热衷于奔跑踢球、追逐打闹,没有人愿意和整日抱着画板的他结伴。恶意不断发酵,慢慢演变成无休止的霸凌。有人抢走他的画本狠狠撕扯,有人用力折断崭新的炭笔,还有人直接把混着泥沙的颜料泼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孤儿院护工事务繁杂,无暇顾及孩童之间的矛盾,没有亲人撑腰,受了委屈的吕洞宾只能默默擦掉眼眶里的泪水,弯腰捡起残破的画纸,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不甘。
这天放学,预料之中的堵截如期而至。
三个高年级学生将吕洞宾死死围困在狭窄的楼梯死角,伸手一把夺过他刚完成画作的素描本,肆意撕扯。雪白画纸四分五裂,纸上是他耗费数个傍晚,耐心勾勒出的黄昏晚霞。
吕洞宾红着眼眶扑上去想要抢回,却被人狠狠一推。他踉跄着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手肘瞬间擦破一大块皮,伤口沾上点点灰尘沙粒,鲜血渗出,火辣辣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还给我!”他声音微微发颤,却死死攥紧拳头不肯后退半步。
就在另一记拳头即将落在他肩头时,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们几个,住手。”
吕洞宾慌忙抬头望去。
少年静静站在光影交界之处,身形比霸凌者略高一些,校服领口随意松开,眉眼温和清淡,话语里却带着不容挑衅的气场。是初一的钟离权,比他整整高四个年级。学校里不少人都知晓钟离权,他文笔出众,作文屡屡登上校园宣传栏,文字细腻动人;可数理化成绩单,永远惨淡不堪。
几个高年级学生看见钟离权,心知讨不到任何好处,骂骂咧咧丢下满地纸屑,悻悻散开。
狭小的楼道角落瞬间安静下来,遍地都是碎裂的画稿。钟离权弯腰,耐心一片片拾起残破的纸张,轻轻叠整齐,递还给吕洞宾。目光落在少年渗出血迹的手肘,他从帆布书包翻出创可贴,安静递到对方手中。
“很疼吧。”
吕洞宾低头攥紧破损不堪的素描本,鼻尖发酸,拼命忍住快要滚落的眼泪:“大家都说,男孩子画画很奇怪,不应该做这种事。”
钟离权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瘦小单薄的孩子,语气认真而平静:“旁人的看法,永远没办法定义你。画画是发自内心喜欢的事,遵从自己的内心就足够了。热爱不必向任何人证明,更不要因为旁人浅薄的偏见,轻易放弃心中所爱。”
秋风穿过空旷的楼道,吹动散落的纸片簌簌作响。
“坚持画下去,不要在意他们的眼光。人这一生,能找到一件愿意长久奔赴的事情,十分难得。”
“遵从本心,坚持所爱”
寥寥几句话,稳稳扎根在吕洞宾心底。在此之前,他无数次陷入自我怀疑,甚至想要烧掉所有画笔,逼迫自己效仿其他男孩。可钟离权的一番话,像是一束稳定柔和的光,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坚持。
那日的黄昏,像鲜血染了半边天,金色的云海翻涌,流得很慢很慢,似是把时间滞留在了某个时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