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的风波已经平息,蓬莱各处一派忙碌,人人忙得热火朝天。受损的屋舍紧锣密鼓修缮,荒颓园囿重新植树栽花,道观屋顶碎裂的摩尼珠经由仙家法术逐一修补、重放光华。日复一日,断壁残垣慢慢褪去,草木再度抽芽开花,昔日仙气缭绕的蓬莱,一点点复苏,重焕蓬勃鲜活的景致。尘嚣暂歇,纷争落幕,吕洞宾与钟离权不愿长久滞留仙岛,结伴辞别蓬莱众人,踏上下一段远行之路。
一路跋山涉水,舟车辗转,两人行囊中的银两渐渐消耗殆尽。等到踏入这座临水小镇时,囊中早已空空荡荡,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就连换一顿热饭的零碎银钱,都再也拿不出来。
暮色缓缓漫过悠长的小镇老街,青灰屋檐垂落余晖,天边悬着将沉未沉的残阳,暖橘色柔光铺满青石板路。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交织在一起,人声熙攘,烟火气扑面而来。吕洞宾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反复摩挲空荡荡的钱袋,眉头微微蹙起,暗自思索筹措盘缠的法子。饥肠辘辘之感阵阵袭来,若是再想不出门路,今夜恐怕只能露宿街头。
二人正沿街寻觅能够临时落脚的地方,钟离权忽然顿住脚步。他手臂向后一伸,探进背负的包袱深处,一番摸索,竟取出一把古朴古琴。琴身木料温润古朴,纹路沉静,七根琴弦完好无损,也不知他何时悄悄寻得,一路妥善藏在行囊之中,从未向吕洞宾提起过半分。
“不必继续发愁生计了。”钟离权将古琴稳稳递到吕洞宾怀中,眉眼漾开几分狡黠笑意,“你来抚琴,我们沿街卖艺,换些许铜钱,填饱肚子。”
吕洞宾下意识伸手接住古琴,指尖刚触碰到微凉温润的木质琴身,心底当即浮起一丝不情愿。他瞬间生出误会,只当钟离权一路劳顿还不忘寻琴,单单想让自己抚琴,专供他一人消遣取乐。吕洞宾微微偏过头,唇角抿起,语气裹着淡淡的别扭:“连日长途奔波,身心俱疲,你反倒还有闲心听曲。若是单单为你一人弹奏,实在不雅,我可丢不起这份体面。”
钟离权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低低朗声笑起来,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吕洞宾肩头,温和解释:“你想到何处去了?哪里是弹给我独自赏乐。街头行人络绎不绝,你的琴艺出众,抚上几支曲子,过路人心生喜爱,或许会施舍铜钱。有了钱财,我们才能买到热食,寻一处客栈歇息。”
清晰的解释传入耳中,吕洞宾脸颊微微泛起薄热,这才恍然明白,是自己曲解了对方的用意。他垂眸静静望着怀中古琴,心头郁结的别扭散去大半,却依旧不愿直接示弱,故作矜持地轻轻哼了一声。
“事先说好,倘若琴声不入众人耳,换不来半分银钱,你可不要埋怨于我。”
钟离权就近寻到一处避风平整的石阶安然落座,神色坦然,乐呵呵开口:“我素来信你的本事。若是顺利挣得钱财,买到酒菜,今晚我便陪你一同小酌几杯。”
吕洞宾依言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将古琴平放于膝头。修长指尖轻轻搭在绷紧的琴弦上,短暂犹豫之后,缓缓抬手拨动丝弦。清泠悠扬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漫过喧闹街巷,徐徐冲淡市井嘈杂。来往路人听见清雅琴声,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聆听,一枚枚铜钱断断续续落在身前铺开的粗布囊袋里,叮咚声响错落相伴琴声。
吕洞宾一边抚琴,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恍惚,长久束缚自身、一生为贼的咒缚,似乎在这样平和安稳的片刻里,悄然松动。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在晚风之中。吕洞宾侧过头,望向身侧的钟离权。
那人手肘轻抵膝盖,手掌支着下颌,安安静静凝视着他。暮色落进他眼底,盛满柔软暖意,丝毫不见一心等候收钱的功利模样,分明全心全意,认真接住他弹奏的每一段旋律、每一缕琴音。
吕洞宾心弦轻轻震颤,方才所有不悦尽数悄悄散去。他没有停顿,指尖再次轻拨琴弦,新的曲调缓缓响起。
也罢,暂且继续弹奏下去。
纵使最初抚琴是为谋生卖艺,可有这样一人静心相伴、诚心聆听,也算一桩难得的舒心事。
“挣够今夜食宿所需便停下,”吕洞宾压低声音轻声说道,余下所有曲子,我不弹与路人,只弹给你一人听。”
钟离权扬眉舒展笑意,爽快应声答应。徐徐晚风裹挟婉转琴音,温柔缠绕住石阶上相伴的两人,暮色悠长,岁月暂且安稳。2
这一段好暖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