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荒域一里,雾气终于稍稍通透了些。
前方山体塌陷严重,半边山壁向内凹陷,乱石堆叠成一片狼藉的废墟。原本规整的灵石矿道彻底崩塌,洞口被巨石封堵,只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源源不断往外溢出浓稠至极的黑雾墟气。
黑雾在洞口盘旋,拧成一道缓慢转动的气旋,沉沉的吸力带着吞噬生灵的戾气。
就是这里了。
陆烬脚步放轻,神识彻底铺开。
“里面还有活息。”他低声道,“不多,只剩三个人,灵力耗空,快撑不住了。”
我顺着缝隙往里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断断续续的微弱咳声,从石缝深处飘出来,脆弱得随时会断掉。
乱世求生,从来都是这般摇摇欲坠。
“墟气漩涡锁着洞口。”陆烬抬眸看着那团黑雾,语气平稳,“硬闯会被瞬间抽走生机。我破阵,你站远些。”
我没退。
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看着那团躁动翻涌的黑雾。
陆烬也不强行赶我,只是抬手凝灵。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动用全力之外的稳压术法。
掌心凝出浅白色的纯净灵力,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不凶悍、不暴戾,却稳稳压制住四周乱窜的紊乱墟气。指尖灵韵飞出,落在黑雾漩涡边缘,瞬间稳住狂乱流转的戾气。
躁动的黑雾骤然一滞。
趁着空隙,陆烬重刃横劈。
刃光干净利落,切开盘旋的雾流,硬生生在封洞的黑雾里劈出一道短暂的安稳通道。
“出来。”
他声音沉落,传入矿洞深处。
洞内沉寂片刻,随后响起慌乱的挪动声、碎石滚动声。三道满身血污、衣衫破烂的人影,跌跌撞撞从窄道爬出来。
都是低阶散修。
身上灵力彻底枯竭,皮肉被墟气腐蚀得溃烂,脸色惨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
三人一出洞,看见外头立着的陆烬,眼底瞬间迸出极致的劫后余生的光亮。
“是……陆大人。”有人颤声认出。
语气里全是笃定的安心。
想来他常年游走荒域救人,在散修之间,早已是绝境里唯一的念想。
三人跪地喘息,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止不住发抖。
陆烬目光扫过三人伤势,语气平静:“别乱动,墟气入体太深,乱动会碎脉。”
他抬手取出三枚清蕴丹,屈指一弹,精准落在三人掌心。
“含着。调息半刻,压住戾气。”
丹药入掌,清香散开,勉强压下了三人身上萦绕的死气。
我站在一旁看着。
他对陌生人,尚且温柔妥帖、周全细致。
从不张扬善意,从不求回报,救人行事,永远干净本分。
可越是这样,我越隐约察觉。
他这样习惯性兜底、习惯性背负旁人生机的人,活得其实最累。
短暂休整过后,其中一名年长些的散修勉强稳住气息,抬头看向陆烬,声音沙哑:“陆大人……矿洞深处,还有一只墟灵母巢。我们就是被母巢溢出的气息困住的,它不主动伤人,却能锁死所有灵力,困人死耗。”
陆烬眸光微沉:“位置?”
“最底洞室。”
话音刚落,整片塌陷矿洞忽然轻轻震动。
原本被暂时稳住的黑雾骤然反扑,洞口气流狂乱翻涌,细碎的黑色空间裂隙再度闪现,比先前更密、更狂躁。
洞内深处,传出一声极轻、却极阴寒的嗡鸣。
不是兽吼,不是风声。
是墟灵母巢苏醒的共振。
陆烬瞬间将我往后带了一步,护在身后。
“待稳。”
他语速微快,“母巢控整片断川墟气,刚才只是沉睡,现在醒了。”
话音未落,漫天黑雾猛地暴涨!
周遭所有散乱墟气尽数被吸纳回笼,全部聚向矿洞洞口,凝成一只巨大无形的雾状虚影。无面目、无躯体,只有一片沉沉的黑,压得整片山谷气息凝滞。
戾气锁脉,万物禁灵。
我清晰感觉到,空气里所有灵力瞬间归零。
三名获救散修脸色煞白,瞬间瘫倒在地,半点力气都提不出来。
这就是母巢的能力。
不攻、不杀、不暴烈。
只锁死整片区域所有修士的灵力,让人活活困死、耗死,无声无息。
唯独我,半点不受影响。
也唯独陆烬,在无灵之域里,依旧稳稳立着,身形不晃,气息不乱。
他自身根基太过扎实,早已超脱寻常灵力桎梏。
下一瞬,他再度提刃上前。
没有轰鸣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
一刀,径直劈入黑雾核心。
纯白灵力穿透漆黑雾体,正中母巢本源。
黑雾剧烈翻滚、扭曲、溃散,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像是在剧痛挣扎。不过数息,庞大的雾体从中心碎裂、消散、彻底消融在风里。
整片断川始终恢复清明。
压抑的戾气散尽,紊乱的气流平复,地底震动缓缓停歇。
一切结束得干脆利落。
陆烬收刃回身,呼吸依旧平稳,不见半点紊乱。
太强了。
强到这般绝境底牌,也被他一刀破局。
三名散修怔怔看着渐渐通透的山谷,半晌才重重喘出一口气,像是从鬼门关真正爬了回来。
休息片刻,三人勉强起身,对着陆烬深深躬身。
“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
陆烬微微颔首:“原路返程,避开西侧裂谷,今日墟气刚散,那边还不稳。”
“是。”
三人不敢多留,再三道谢后,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出荒域深处。
山谷再度安静。
偌大断川腹地,风波散尽,只剩我和陆烬两人。
风慢慢清透下来,吹散了连日的压抑戾气。
陆烬侧头看向我,目光温和:“结束了。”
我看着空旷下来的山谷,轻轻点头。
凶险落幕,危机散尽,这一趟荒域之行,彻底走完。
他沉默片刻,像是做了短暂斟酌,终于开口,语速很轻,却异常笃定。
“岑寂。”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抬眸看他。
“跟我回宗门。”
直白、坦然,没有铺垫,没有试探。
我微微怔了一下。
从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话。
我问:“为什么?”
我无灵、无脉、无根、无心求生,只是一个累赘异类。随他同行已是侥幸,根本算不上值得被带走的人。
陆烬看着我,眼神很静,很认真。
“荒域之外,乱世更大。”他缓缓道,“你体质特殊,独自在外,早晚被人盯上、窥探、抓捕、深究。你不想入世,也不想被人摆布。”
他看得太透。
我孤身一人,太过异类。
无人护我时,我只会沦为旁人觊觎的秘体、研究的标本、争抢的机缘。
“宗门相对安稳。”他继续说,“规矩森严,外人不敢擅闯,也无人敢随意探查你的底细。你不愿修、不愿争、不愿活,都随你。”
“只一点。”
他目光落定在我胸口温凉的玉牌上,声音轻得像晚风:
“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心口轻轻一颤。
他不是拘我、留我、束我。
只是想护我。
想把我安置在最安稳、最干净、无人能惊扰的地方。
不用我付出,不用我改变,不用我勉强求生。
只是让我,留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沉静坦荡的眉眼,良久没有说话。
前路于我,本无所谓去哪里、留哪里。
人间热闹、乱世凶险、宗门清寂、山野荒芜,对我而言本无区别。
唯独不一样的是。
那里有他。
我沉默许久,轻轻应声。
“好。”
一字落定。
长路自此更改,漂泊自此落脚。
荒途无尽,我本逐死而行。
如今,我愿随他,入山门,落安稳,寄余生。
陆烬眼底浮出一抹极浅、极干净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落在我肩头。
“走吧。”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