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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堡宿夜

逆命墟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

陆烬带着几个人收拾完战场残局,简单处理了地上残留的兵刃与血迹,没多做停留,转身沿着谷间窄路往山外行。整片断云谷依旧雾沉风冷,墟气贴在皮肤上,凉得发僵。

我跟在最后面,刻意拉开半步距离。

多年独行的习惯改不掉,哪怕身边有人同行,也下意识把自己放在最边缘的位置,不掺和、不打扰、不靠近。

前面几人全程安静。

没人回头打量我,没人窃窃私语议论我的来路,连余光都很少落在我身上。他们彼此熟稔,收拾行囊、核对路线、留意四周动静,动作默契得浑然一体,一看就是常年结伴奔走乱世的老人。

唯独陆烬偶尔会侧过眼,往后轻扫一眼。

不是警惕,也不是审视,只是确认我还跟着。

每一次目光落过来,又很快收回,淡得像一阵风,不留半点痕迹。

我看着他的背影。

身姿依旧挺拔,行走间步履平稳,哪怕刚刚结束一场厮杀,也看不出丝毫疲态。他身上的强大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是一种稳稳压得住一切的安定。

乱世里最稀缺的东西,就是安定。

一路走,一路荒芜。

山路两侧尽是枯死的林木,枝干扭曲焦黑,地上寸草不生。偶尔能看见坍塌的石阶、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灯,都是旧时代留下来的东西。大墟七年,繁华消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些残破零碎,孤零零堆在荒山里,无声腐烂。

风刮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我走得很稳,步子不慢不快,刚好能跟上队伍的节奏。

身上那点沉墟气带来的寒意,对旁人是侵蚀,对我毫无影响。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皮肉、经脉、感知,早就被这诡异的天命磨得迟钝,疼、冷、累,这些活人该有的体感,我大多都淡了。

大概走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沉暗下来。

灰蒙蒙的天光彻底散尽,山间彻底入暮。远处山脊线融在浓雾里,视野越发模糊。

陆烬停下脚步。

“今晚在这里休整。”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半山腰的一处残堡。

古堡废弃很久了,墙体大半斑驳开裂,外墙爬满干枯发黑的藤蔓,正门塌了一半,穹顶缺了一大块,露出黑漆漆的夜空轮廓。四面通风,破旧得厉害,却是这荒山百里内,唯一能勉强遮风挡寒的落脚地。

几人应声散开,各司其职。

两个人绕着残堡外围巡查,排查潜藏的墟兽与埋伏;一人捡拾枯枝干草,准备生火;还有一人清点行囊里的干粮与清水。一切都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站在堡门口,没动。

习惯性地看着他们忙碌。

从前七年,我的每一个夜晚都是这么过的。要么卧于荒草,要么栖于破庙,要么直接露天靠石而眠。从来没有人替我巡查,没有人替我生火,没有人替我留意夜色里藏着的危险。

我不需要。

也没见过别人这样为彼此周全。

陆烬处理完外围的路线确认,回头看见我僵在门口,走了两步过来。

“不进来?”他问。

我轻轻摇头:“我在外边就好。”

我习惯了独处,也天生碍眼。这群人安稳热闹,我这种满身死气、一心求死的人,凑进去格格不入。

陆烬没强求,也没说我古怪。

只是语气平平道:“夜里山风大,墟气下沉,在外待一夜伤身。没必要硬熬。”

他说话很实在,没有说教的意味,只是单纯提醒。

我垂眸顿了两秒,终究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没必要刻意矫情。跟着队伍,我本就是奔着多碰险境、多寻死路来的,没必要为了所谓的疏离,白白挨一夜寒风。

残堡内部空旷,满地碎石断砖,厚厚的灰尘积在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中央的空地相对平整,那名队员已经堆好了枯枝,指尖凝出一点细碎灵火,轻轻一点。

噼啪——

火星窜起,暖黄色的火光慢慢铺开。

一点一点驱散了堡内的阴冷与黑暗。

跳动的火光落在几人脸上,映得眉眼柔和,冲淡了战场上带出来的杀伐气。原本死寂破败的残堡,忽然就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我站在篝火最远的角落,靠墙坐下。

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石墙,距离那团暖意远远的。

我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火光里忙碌的几个人。

他们分食干粮,水量均分,互相叮嘱夜里守岗的次序,谁累了可以多歇一会,谁熬夜多盯一阵。细碎、平淡、寻常。

却是我七年里从未见过的画面。

原来乱世里,是有人不用独自扛下所有的。

原来绝境奔波的日子里,是有人可以彼此托付、彼此照应的。

我安静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看一段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光景。

陆烬分完物资,走到我这边。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小袋清水,递到我面前。

我抬眼看向他。

“拿着。”他说,“夜里熬得久,别空肚子。”

我下意识拒绝:“我不用。”

我常年少食甚至不食,命滞缠身,躯体根本不会衰败饥饿。吃喝对我而言,只是多余的流程。

陆烬却没收回手,也没强迫,只是语气很淡:“跟着队伍,就按队伍的规矩来。不用你报答,也不用你做事。”

他看得通透。

大概早就察觉我一身古怪,察觉我和常人截然不同的状态,却从不多问、不深究。

我沉默几秒,抬手接了过来。

饼很硬,触手干涩,清水微凉。

这是我踏上荒途七年,第一次有人主动分给我吃食。不是试探,不是交易,不是怜悯,只是同行路人最普通的关照。

陆烬见我收下,没再多言,转身打算去安排夜间值守。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一直这样?”

他回头看我一眼。

“互相等着,互相分东西,从不丢下人?”我补了一句。

我见过太多乱世百态。为半块干粮拔刀相向,为自保直接推同伴挡墟兽,为活命毫不犹豫背叛相守之人。我以为,自私、凉薄、各顾各命,才是乱世常态。

陆烬闻言,眼底微动,片刻后轻轻应声。

“路太难走了。”他说得很轻,“单独一个人,走不远。”

简单一句话,没有大道理,没有鸡汤。

只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去和队员交代值守轮换。

我握着手里的麦饼,低头看着跳动的篝火。

火光温温的,映得掌心微微发热。

我从没信过羁绊。

我见过所有并肩,最后大多都是离散、背叛、反目、埋骨荒土。乱世容不下长久相守,这是我七年看遍的真相。

只是今晚这一刻,我没生出半点防备与厌恶。

甚至隐隐有一点,极其微弱、连我自己都察觉不清的安稳。

夜里风声很大,呜呜地灌进残破的堡窗。

队员们轮流歇息,没人睡沉,人人都保持着浅眠的警惕,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乱世行路,谁都不敢真正放松。

守上半夜的是两个年轻队员,低声聊着几句闲话,说接下来的路程、说前方城镇的情况、说等这段乱世安稳些,就找个地方定居。

语气里藏着一点浅浅的盼头。

人人都在盼。盼安稳,盼结束,盼来日有归处。

我坐在角落,静静听着。

依旧无法理解。

活着这么苦、这么累、这么身不由己,为什么所有人都拼了命,想要好好活下去。

后半夜换陆烬值守。

他一个人坐在篝火旁,靠着石柱,没有入睡。指尖随意摩挲着腰间的兵刃,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堡外夜色里,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整座残堡安安静静。

火声噼啪,风声簌簌,再无别的声响。

我睁着眼,没有睡意。

我从来不需要睡眠,日夜晨昏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我悄悄抬眼,看向火光里那个沉静的背影。

我依旧想着我的死。

想着跟着这支队伍,往后必然会遇上更多厮杀、更多险地、更多旁人避之不及的死局。

或许再过几日,或许再过几月,总有一次危机,能破开我这该死的命滞。

我依旧一心求死。

只是这一夜,在这座荒凉的残堡里,在跳动的篝火旁,在难得的人间暖意里——

我第一次,不想立刻奔赴结局。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这群陌生人,多走一段路。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