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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谷沉雾

逆命墟

大墟七年,秋天一直冷得很沉。

天上常年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不见日,不见月。墟气落下来,糊满山川土地,把从前的盛世痕迹一点点泡烂、剥空。旧城池塌成碎砖,荒草漫过断墙,土里偶尔翻出陈年枯骨,没人收,没人记。

世道早就乱了规矩。

可活着的人都不肯认。依旧拼、依旧熬,攥着那点渺茫念想死撑,以为努力总能换条活路。

我叫岑寂。

七年了,我一个人在荒土上晃。

大墟倾覆那年我活下来,是整家人里唯一一个。别人活下来是侥幸,我不是。我身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束缚,旁人叫它命滞。

简单说,我死不了。

重伤会慢慢长好,经脉碎了能续上,多少次濒死,最后都能莫名其妙缓回来。这七年我能试的都试过,闯墟兽窝、蹭宗门死战、坠崖、沉水、引雷。别人避之不及的死地,我次次主动往里撞。

没用。

老天不收我。

久而久之,我就成了这乱世里最奇怪的人。遍地人拼命求生,只有我日复一日,到处找机会死。心早就枯透了,不怕疼,不怕险,唯一盼头就是哪天能彻底结束。

这天我走到西荒断云谷。

谷底墟气最浓,雾沉得压人,冷意往骨头缝里钻。寻常修士进来撑不了片刻,轻则废功,重则神魂溃烂。这条路常年无人,正好合我心意。

我慢慢往里走,鞋底碾着碎石,沙沙的声响在空谷里格外清楚。

走了没多久,前头传来打斗声。

兵刃碰撞、灵力炸响,还有人短促的嘶吼。

我没躲,反倒顺着声音往前。

我想得简单。打得越凶,机会越多。万一有个打红眼的,懒得盘问、懒得搜刮,直接一刀了结我,也算遂了我七年的愿。

穿过一片枯林子,战场就摆在眼前。

二十多个流寇,打法脏且狠,摆明了是荒路劫掠的惯犯。他们围着寥寥数人强攻,人数占优,气势凶戾。可被围的那队人异常稳,进退有序,配合默契,硬生生把局势牢牢压住。

人群正中的那个男人,尤其扎眼。

一身黑衣,装束干净利落,身上沾了几点血,看着却不显狼狈。手里握着一柄厚重铁刃,打法极其沉稳,没有花哨招式,每一次出手都刚好破局、制敌。

明明在厮杀,却比闲游的人还要从容。

我站在雾边看着。

这人太强了。强到让我下意识生出一点微弱期待。

或许,他能不一样。

片刻之后,战局落幕。

流寇死散殆尽,剩下几个丢了兵器伏地求饶,谷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黑衣男人收了刃,抬眼。

视线穿透薄雾,不偏不倚,精准落到我藏身的位置。

“有人。”

他身边几人立刻绷紧,正要上前探查。

“不用。”

他抬手拦住,独自朝我走来。

雾被他周身灵力推开,他步子走得很稳,踏过碎木残刃,在我面前三步远停下。

他静静打量我。

看我破旧的衣袍、单薄的身形、皮肤上层层叠叠的旧疤。最后目光停在我眼睛上。

我知道我眼神不对劲。乱世之人,眼底多多少少都带着欲望或惧意,唯独我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

“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藏,也没必要藏。

“等死。”

他眉峰轻轻动了一下,极淡的讶异。

“此地墟气噬人,很危险。”

我应声:“正好。”

危险对别人是灾,对我是难得的机会。

他顿了顿,再问:“你不怕死?”

我垂眸看了眼脚下带血的泥土,淡淡道:

“没什么好活的,自然也就不怕死。”

我没解释命滞,没说我七年求死不得。陌路相逢,没必要掏干净自己的底。

他也没追问。

只是沉默了两息,坦荡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陆烬。”

这七年独行,我遇过不少人。算计我的、无视我的、抢我东西的、见我古怪就避开的,什么都有。

唯独这一次,有人干净利落地自报姓名,不带目的,不带试探,只是单纯的相识。

“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他看着我,语气松弛,“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着我们走一段。”

我微微抬眼。

我这样一个没半点用处、一心求死的累赘,谁见了都嫌麻烦。他倒大方。

“我只会拖累你们。”我说。

陆烬语气没变:“乱世行路,本就不是单人的事。你想安稳就跟着,哪天想走,随时可以走。没人拦你。”

不劝我活,也不笑我想死。

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

我沉默了一阵。

一个人游荡太久,死局遇得多了,早就麻木。跟着修士队伍,遇上厮杀险境的概率只会更大。

或许跟着他,我能更快得偿所愿。

我轻轻点头:“好。”

陆烬颔首,转身示意我跟上。

我抬步走出浓雾,踏进刚刚平息的战场余温里。

风从山谷穿过来,吹散一点血腥。身前几人收拾残局,动作安静利落。

我跟在队伍末尾,步子放得很轻。

七年孤身,我早就习惯了天地只剩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走在一群人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