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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墟兽潮

逆命墟

*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残堡的火,燃了整宿。

后半夜的山风更烈,从破败的窗棂和门洞灌进来,卷着细碎的冷尘扑进室内。篝火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地跳动,映照出斑驳陆离的景象。

全队人都在浅歇,却无人真正入睡。修仙者的警觉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即便疲惫,神识也始终铺开半寸,周围三尺内的落叶声、风声、碎石滚动声,都在他们的感知中。没有人酣眠,没有人松懈。乱世行路,睡死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依旧靠在最远的墙角,眼底清亮,毫无困意。多年不用睡觉,日夜对我来说早已没有差别。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火,听着风声、火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空山动静。

陆烬坐在篝火另一侧的石柱旁,背脊始终挺直,指尖搭在膝头的重刃柄上,掌心微扣,姿态虽放松却随时能起身斩敌。他的神识铺得很开,覆盖整座残堡以及堡外半片山林。我知道,这个人的稳,不是盲目镇定,是真的能兜住所有突发的危局。

将近四更时,风味突然变了。原本只是冷涩带着尘土与枯木的荒味,忽然掺进了一丝腥甜的腐气,很淡,混在风中,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出异常。但我闻得到,那是在墟土死地泡过七年才能敏锐捕捉的味道—墟兽出没的味道。

我微微抬眼,望向漆黑的堡门。下一瞬,陆烬骤然睁眼,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迟疑,身形一瞬站直,沉声道:“醒神,敌袭。”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落得清晰而果断。

原本浅歇的四人瞬间惊醒,灵力瞬息覆体, 起身、握器、站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丝毫慌乱。不过两息, 四人便分守残堡四方缺口,牢牢把守住所有入风口。默契,早已练到无需言语。

“是低级墟兽群。”一名队员低声速报,“数量不少,贴着墟气潜行过来的,神识藏得极稳。”

堡外的山林里,细碎的踩踏声越来越密。黑影攒动,密密麻麻的墟兽顺着夜色压向残堡。一只只体型半人高的黑毛墟兽,瞳色赤红,獠牙外露,浑身覆着腥臭粘液,踩着碎木枯枝,无声围拢。它们被夜间沉降的浓墟气滋养,凶性暴涨,盯着堡内鲜活的灵力,眼底尽是贪婪的戾气。

第一波兽潮来得极快。最前方的三只墟兽猛地腾空,利爪撕裂夜风,直扑堡门缺口。“守!”陆烬一字落地,身形已然踏出。玄色衣袂在火光里一闪,重刃顺势劈落。没有花哨术法,没有炫目的灵力炸开,就是最沉、最稳、最干脆的一刀。凝练至极的灵力附于刃身,黑光掠过,空气被斩出利落的破风声响。

“噗嗤”一声,三只扑来的墟兽躯体同时裂开血口,轰然落地,抽搐两下便彻底死寂。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可这仅仅只是开端。后续兽潮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死了即刻补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层层叠叠,根本杀不尽。

四名队员立刻接战。剑光、掌风、术法微光在残堡里接连亮起,每个人各司其职,封堵缺口、斩杀近距兽体、击退扑腾黑影。厮杀声瞬间填满整座残破古堡,腥臭味彻底压过了夜里的冷风。

战局表面看着稳,实则极其耗心神。低级墟兽没有痛觉、没有惧意、不知进退,只懂嗜血扑杀。这种无休止的消耗战,最磨修士灵力。

我依旧缩在最远的墙角,不动声色,看着他们浴血守御,看着火光一次次被飞溅的兽血染红,看着几人明明疲惫,依旧死守四方缺口,不肯放一只凶兽踏入堡内半步。我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是习惯性观望。乱世厮杀,生生死死,我看了七年,早就麻木。

甚至心底还悄悄浮起一点微弱的念头—兽潮再大一点,再凶一点,最好彻底失控,漫天遍野都是杀局,这片小小的安稳守不住,所有人都被卷入绝境。那样,我或许能蹭上一次真正的死局。

陆烬始终站在最前,挡住所有人,一刀一刀劈斩袭来的兽潮,背影稳如磐石。无论凶兽多少、扑杀多凶,他始终顶在最危险的位置,把所有冲击、所有凶险、所有正面杀伐尽数拦下。他强得不可思议,但我也看得出来,他在刻意控力。明明一招大范围灵力扩散就能清掉一片,他偏不用,只用近身斩击稳稳守住战线,保留灵力,给身后队员兜底,防备后续高阶凶兽。

缠斗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地面已铺满墟兽尸体,血腥气浓重得呛人。队员们的呼吸渐渐急促,灵力消耗明显变多,动作微微发沉。就在这时,堡顶破口处,一道黑影骤然俯冲而下!

体型比普通墟兽大上一倍,皮毛漆黑发亮,爪牙泛着幽绿毒光,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是这群低级墟兽中的领头兽,修为逼近筑基巅峰。它一直隐忍藏在兽潮最后,专门等到众人灵力耗损、心神松懈的瞬间偷袭。

“顶上!”一名队员惊喝一声,仓促抬剑格挡。可时机已晚。领头兽利爪带着浓郁戾气狠狠拍下,剑光瞬间被击溃,队员虎口崩血,整个人被巨力砸退,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气血翻涌。那只高阶墟兽转头,目标直指倒地的队员,獠牙大张,就要一口啃落。所有人都在正面堵兽潮,距离太远,来不及回援。

火光一瞬摇曳,我静静看着。生死一瞬,不过眨眼之间。就在獠牙即将落下的刹那,我看见陆烬的动作。他明明还缠着数只狂暴墟兽,后背完全敞开,自身危局未破。但他瞥见同伴遇险,想都没想直接弃了身前战局,身形瞬掠而来。他不顾自己,只顾救人。

重刃横挡,硬生生接住凶兽致命一扑。“轰隆”一声巨响,陆烬脚下青石碎裂细纹,整个人被震得微微后撤半寸,肩颈衣袂被凶兽利爪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淡淡的血痕。不痛不痒的伤,可是他明明可以不挨这一下。

我忽然有点怔,见过太多人遇危自保,遇险弃友,绝境里人人优先顾命。第一次见有人本能般先护旁人。就这半秒空档,正面残留的墟兽瞬间冲破防线,朝着堡内扑涌进来,前后夹击,局势瞬间恶化。

队员们脸色一白,正要咬牙再战。下一瞬,我动了。我还是不求生,只是不想看着这群人在眼前死得这么干净、这么轻易。又或许我只是单纯想试试,在这种乱世绝境,能不能终于留住我一次终结。

我从墙角起身,夜里墟气最浓,沉冷的灰雾丝丝缕缕缠上我的四肢百骸。旁人避之不及的蚀体墟气,尽数被我无声吸纳。我没有功法,没有修为,没有术法,七年野路,从未修过任何正道仙法。我只是比常人耐打、耐蚀、耐一切死劫。

我迈步上前,步伐缓慢,踏过满地血污,走向那几只突破防线、扑向篝火的墟兽。最近的一只凶兽张着腥臭大嘴奔向我的咽喉。我没有躲,抬手五指扣住它的脖颈。凶兽戾气暴涨,疯狂抓挠我的小臂,皮肉瞬间撕裂,血珠顺着腕间旧疤往下淌。不疼,半点都不疼。

我指尖微微用力,“咔嚓”脆响,凶兽脖颈骨直接被捏断,躯体软软垂落,轰然砸在地上。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齐齐一顿,包括陆烬。他侧首看我,眼底第一次浮起明显的诧异。

我依旧面无表情,垂手甩掉指尖兽血,转身走向下一只。我不懂章法,不懂招式,不懂修仙斗法,所有的打法只有一个—硬碰。任由凶兽撕咬、抓挠、扑击,任由皮肉不断裂开新伤,我只靠躯体硬扛,反手终结。

短短数息,三只突进的墟兽尽数倒地。新的血叠在我的层层旧疤之上。陆烬很快回神,迅速回身补全防线,利落清掉剩余残兽。最后一声兽吼落下,残堡终于彻底安静。只剩篝火噼啪作响,风声簌簌,以及满地狼藉的尸骸与血腥。

全场寂静,几名队员看着我,眼神复杂。看着我满身新增血口、看着我毫无痛感的神色、看着我明明毫无灵力波动却徒手搏杀墟兽的诡异状态。没人说话。

陆烬收刃转身,一步步朝我走来。他目光落在我满是伤口的手臂上,眉头微蹙。“你有伤。”他开口。我低头看了一眼,皮肉外翻,血还在渗,看着狰狞吓人。

我淡淡回:“会好。”不需要治,不需要养,过不了多久就会愈合如初。陆烬盯着我看了很久,今夜之前他大概只当我是个厌世弃生、无根无念的普通人。此刻他终于看清,我不是弱,我是怪物,从头到尾都怪得离谱。

他没追问体质,没探究缘由,依然守着陌路相逢的分寸。只是抬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疗伤灵膏,递到我面前。“涂上。”我没接。“没用。”我说。

陆烬语气很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伤口看着难看。”我抬眼看他。原来他在意的,不是我的伤势,不是我的诡异,而是伤口太过难看。乱世厮杀,人人惜命,人人怕伤怕废怕死。唯独这个人,明明身处杀伐中心,明明见惯血肉横飞,却会因为一个陌路闲人满身是伤觉得太过难看。

我指尖微动,沉默两息后抬手接过药瓶。夜风穿堡,火光摇曳。满地血腥狼藉里,他依旧站得安稳。我握着微凉的瓷瓶,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荒芜,又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