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晚饭吃完天就彻底暗了，母亲回自己屋里点着油灯缝补旧衣裳，路远之和林樾窝在西厢房里，桌上点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两团叠在一起。

路远之坐在床沿上翻一本从镇上旧书摊买来的旧小说，林樾靠在他旁边半躺着，头枕在他腰侧，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面从窗台上拿进来的铜镜。铜镜在他指间翻来翻去，镜面偶尔闪过灯焰的光，晃一下又暗了。

“你别把镜子摔了。”路远之翻了一页书，低头看了他一眼。

“摔了也不心疼。反正是面普通镜子。”林樾把镜子翻了个面，用拇指蹭了蹭背面那道浅凹痕，“不过这凹痕倒是和以前一样。”

路远之把书放下，伸手把镜子从他手里拿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浅凹痕还在，浅浅的一个圆坑，拇指按上去刚好贴合。他按着凹痕试了试，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和按在任何一面普通铜镜上一样。

“你说铸镜人当初为什么要造这面镜子。”林樾从他手里把镜子拿回去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他，手臂搭在他膝上，“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把镜子引出来、铸成型，最后又把自己封进去当锁。图什么。”

路远之想了想。“也许他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该做。”

“把一面吃人的镜子造出来该做？”

“造镜子的时候他可能不知道会吃人。知道之后才用自己当了锁。”路远之把手伸下去搭在林樾搭在他膝上的那只手上，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最后我们进去的时候那面大镜子已经安安静静的了。它一直在等有人来把锁打开。”

林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灯焰晃动的光斑。“你说铸镜人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也许和陆明远一样散了。也许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路远之低头看着他仰面躺着的侧脸，灯焰的光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跳动着，“你想他了？”

“没想。就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有头有尾的，挺好。”林樾偏头看他，“不像我自己的事，记起来的东西断断续续的。陆明远那一段到现在还是模糊的，只记得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路远之把书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来面朝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膝盖碰在一起，灯焰在中间轻轻晃着。路远之伸手把林樾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耳廓滑下来停在下颌线上。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路远之说，“你现在有的够用了。”

林樾被他摸着下颌，微微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靠了靠。“你这话说得跟我当初劝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你学的。”

林樾笑了一下。他伸手把路远之的领口拨开了一点，指尖碰了碰他锁骨上方那颗极淡的小痣。“你这颗痣还在。”

“一直有。”

“我以前说每天检查一遍你身上有没有长新痣。后来没检了。”

“现在检也行。”路远之把领口又拨开了一些，露出肩头。灯焰的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泽。林樾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肩头，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游移着，像在确认什么久违的边界。路远之被他摸得微微眯了眯眼，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

“冷？”林樾问。

“不冷。”

林樾的手从他肩头移上来，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在灯焰的光里交缠着。路远之先偏了偏头把嘴唇贴上去，轻轻碰了一下又退开。林樾追过去重新贴上，这一次没有很快分开。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厮磨着，像在确认一个说了很多遍但永远不嫌多的答案。

灯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跳着，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形状。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一下又平回去。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路远之的嘴唇被亲得微微泛红，眼底映着灯焰的光，亮而柔和。林樾的拇指还贴在他后颈上慢慢摩挲着，力道轻得像在描摹什么轮廓。

“睡吧。”林樾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路远之伸手把灯吹了。黑暗里两个人重新躺好，这一次靠得比平时更近。路远之侧躺着，林樾从背后贴上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被窝里的暖意拢得紧紧的。林樾的鼻尖埋在他后颈的发根里，呼出的气拂得他痒酥酥的。

“林樾。”路远之在黑暗里轻声喊了一句。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樾在他后颈闷笑了一声。“你半夜想这个。”

“随便问问。”

“粥。荷包蛋。”林樾的手臂紧了紧，“再给你煎两个。”

“一个就够了。”

“两个。你最近瘦了。”

路远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叠在一起。路远之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伸手摸到林樾搭在他腰上的手，把手指扣进去攥着。

“那就两个。”他说。

林樾低下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停了一息才松开。两个人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蜷在一处，窗外风声很轻，屋里很暖。被窝底下手脚交缠着，分不太清谁的胳膊谁的腿。路远之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林樾的心跳，稳而沉，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