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阶往上走的路比来时轻了很多。路远之的步子很稳,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脉动都没有了。石壁上的铜绿色晶体在他们经过时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被走完了最后一程的灯。走到地宫主室时那盏长明灯还在石台上安静地燃着,暖金色的光铺满了整间石室。四面石壁上的陶俑依然面朝石台,没有五官的脸在灯光里投下模糊的影子。
路远之在石台前站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那面铜镜放在石台上,和原先那面并排放着。两面镜子一模一样,镜面映着长明灯的光,安安静静的。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镜子旁边,剑身入鞘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剑鞘上的裂缝里不再有光透出来。
石台底座上那个嵌着铜牌的暗槽还开着。路远之把铜牌从怀里取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牌面上塔的剖面图已经变得极淡了,七层塔的轮廓正在从铜面上一点一点褪去,像被水慢慢冲淡的墨迹。他把铜牌放回暗槽里,铜牌落入槽底的瞬间石台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扇门在身后合拢了。
“留在这儿吧。”路远之拍了拍石台面,“它们该留在这儿。”
两人沿着通道往外走。通道里的腐气已经散尽了,墙壁上干燥温暖,脚下的碎石安安静静地铺着。走到通道尽头时前方的裂缝透进来一线日光,白亮的、暖融融的,从头顶的缝隙里倾泻下来。路远之侧身钻出裂缝,站在山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已经深了。山坡上的草长到了膝盖高,密密匝匝地铺满整片坡地,被风吹得翻着银绿色的细浪。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着,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鸡鸣犬吠隔着一片田埂隐隐传来。路远之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觉得日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亮,亮到眼睛有些发酸。
林樾从裂缝里钻出来站在他旁边,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他偏头看了路远之一眼,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路远之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但他嘴角弯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田野。
“走吧。”林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回家。”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山脚时路远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草皮完整平滑,和任何一片普通的山坡没有区别。他看了两息,转回头跟上林樾的脚步。
回村的路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两人走进村口时,老槐树的枝叶在暮光里泛着暖绿色的光。路远之路过时伸手碰了碰树干上那条枯藤——枯藤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截落在地上,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他把碎藤从树干上摘下来丢进路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在桃树下收晾干的衣裳。她抬头看见两个人走进来,目光在路远之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叠衣裳,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饭在锅里。”
路远之应了一声走进灶房。锅里温着一碗红烧肉和两碗米饭,碗底压着一张字条——母亲写的,就两个字:“平安。”他把字条收好,端着饭碗出来坐在廊下吃。林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埋头扒饭,筷子偶尔碰在一起。
吃完饭后路远之走到院子里那棵树前。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里安静地伸展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冰凉干燥,什么脉动都没有了,和任何一棵普通的落叶树没有分别。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转身走到窗台前。
窗台上那面普通铜镜安安静静地立着。他把怀里那面从镜源空间里带出来的小铜镜也取出来放在窗台上,两面并排放着,在暮光里映着彼此。他看了它们一会儿,把窗台上那两串贝壳往旁边挪了挪给镜子腾出位置,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塔,没有镜子。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和母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响。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偏头发现林樾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
“醒了?”林樾问。
“嗯。”
“今天做什么?”
路远之想了想。他翻身坐起来套上衣服,推开窗。院子里的空气清冽而干净,桃树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他看着那棵桃树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林樾说:“桃树该疏果了。今年结得太多,不疏的话枝要断。”
林樾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两个人洗漱完在灶房喝了粥,然后搬了两把矮凳坐到桃树下。路远之踩着凳子把枝条上过密的小青果摘掉,林樾在下面接他摘下来的果子放进竹篮里。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暖融融的。
母亲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看见两个人在树下忙活,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拿了把蒲扇坐在廊下看着他们。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桃树的叶子轻轻翻动着,竹篮里的小青果堆了半篮。远处传来谁家赶牛的吆喝声,田埂上的狗跑过来蹲在院门口朝里面望了望又跑走了。
路远之摘了一会儿果子觉得手酸,从凳子上下来坐在林樾旁边的矮凳上歇气。林樾把竹篮放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那枚从石室里带出来的指骨,他一直收着。路远之接过来看了看,指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旧黄色。
“这个怎么办?”林樾问。
路远之想了想。他把指骨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桃树底下,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浅坑,把指骨埋了进去。土盖好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桃树的根须在土壤里安安静静地伸展着,指骨埋下去的地方和旁边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好了。”他站起来,“该回家了。”
林樾坐在矮凳上看着他。日光落在路远之的侧脸上,他的眉眼舒展而安静,和刚被从地宫里救出来时那个空荡荡的眼神完全是两个人。林樾朝他伸出手,路远之走过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拉着在矮凳上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面朝桃树和院子外面的田野。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桃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把母亲在廊下摇蒲扇的细微声响吹得时断时续。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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