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之的手掌贴上镜面的那一瞬间,整片黑暗空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镜框上枯黑色的藤蔓像被惊醒的蛇群一样急速蠕动起来,从镜框向他的手臂攀爬。路远之没有缩手。剑在他右手中发出银白色的光,光从剑尖倾泻而出顺着他的左臂爬上镜面,和那些枯黑色的藤蔓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藤蔓在银白色的光中迅速枯萎脱落,化成灰烬消散在黑暗中。
镜面上的漆黑开始褪去。和之前所有铜镜都不一样——这面镜子的黑暗褪得极其缓慢,一层接一层,像剥开一颗巨大洋葱的外皮。每一层黑暗褪去时,镜面上都会浮现出一段画面:一间古老的石室,有人跪在石台前把一柄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一片荒原上,一个人在深夜把一面铜镜埋入地下;一条河边,有人把碎裂的镜片撒入水流;一座庭院里,有孩子好奇地捡起地上发光的碎片。
画面一帧一帧地从镜面上滑过去,每一帧都对应着一个被忘川镜吞噬过的人。路远之看着这些画面在眼前流逝,掌心里的脉动从停止变成了缓慢的搏动,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深处苏醒过来。
最后一层黑暗褪去时,镜面亮了。整面镜子从漆黑变成了透明,像一扇打开的门。门那边是一片极深的银色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一面极小的、巴掌大的铜镜,和路远之怀里那面已经变成普通铜镜的镜子一模一样。
塔顶。第七层。
那面小铜镜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银色空间中,镜面朝下,对着路远之的方向。镜面上映出一行反写的字:“以魂为钥,以镜为门。入此门者,可见真源。”
路远之把剑收回鞘中。他站在巨大的忘川镜本体的镜框前,那面透明如门的镜面就在他面前半臂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镜面后面那面小铜镜正对着他,镜面上那行反写的字像在等他回应。
他把右手从镜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道消失已久的旧印痕此刻重新浮现出来——极淡的、银白色的,和他在煤窑第三层放魂之后留下的那道细线一样。但这条线比从前更完整,从掌心中央延伸到手腕,再从手腕向上延伸,沿着小臂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
他偏头看了林樾一眼。
林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把火把插在石壁上的缝隙里,空出手来握住了路远之那只摊开的右手。他的掌心覆上来时,路远之掌心里那条银白色的线微微亮了一瞬,然后稳定下来,不再延伸。
“一起进去?”林樾问。
路远之点了点头。他攥住林樾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伸向面前那面透明的镜面。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一阵温热的波动从镜面中传来,像跨过了一道水的边界。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没入镜面之中。林樾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手始终攥在一起。
镜面后面是一片安静的银色空间。没有地宫里的阴冷,没有矿洞里的潮湿,没有潭底的暗涌。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暖意,像春天午后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悬浮在空间正中央,镜面朝下,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倒影。
路远之走近那面小铜镜。镜面上的字在他靠近时变了,反写的字翻正了过来,重新组成一句话:“五层尽启,真源自现。忘川镜者,始于一面普通铜镜。铸镜人以自身为引,将镜沉入地脉泉眼之中,泉眼通归墟,镜自归墟中汲取魂魄之力,渐成忘川。镜成之日,铸镜人已不在。镜中留其最后一念,化为塔基之锁。锁开之日,镜归本初。”
路远之读完这段话时,掌心里的银白色细线又开始缓缓延伸了,从肘弯继续向上,沿着小臂爬向肩膀。每延伸一寸,他就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分,不痛,但明显,像有一条极细的丝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小铜镜的镜面上浮出最后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处泉眼边,手中托着一面铜镜。他低头看着镜面,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翻了个面,镜背朝下按入泉水中。泉水从镜背的凹痕中涌入,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一面湖泊。他把镜子完全按入泉眼,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泉眼从底部开始亮起来,铜绿色的光沿着水脉向四面扩散。
画面中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朝镜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眉目清秀,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画面,把身后的泉眼和那面正在沉入水底的铜镜留在了原地。
画面消失了。小铜镜的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铜镜表面,清晰地映出两个人的脸。路远之感觉到掌心里的银白色细线已经延伸到了肩头,在那里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右手——那条线从掌心贯穿到肩膀,安安静静地亮着,然后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终缩回掌心,重新变成那枚米粒大小的银白色光点,融入了掌纹深处。
小铜镜从悬浮中缓缓落下,落在路远之摊开的掌心里。镜身温热,镜面映着他的脸。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洁无纹,只在正中央浅浅凹下去一点,和他在家里窗台上放着的那面普通铜镜一模一样。
“结束了?”林樾站在他旁边问。
路远之把铜镜翻回正面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印痕都没有了。那枚光点融入掌纹之后再也找不到痕迹,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掌心柔软平整,和从没受过伤的手一模一样。
“结束了。”他轻声说。
两人站在银色的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那面巨大的忘川镜本体在他们身后已经停止了转动,镜面上的透明重新变回了普通的铜镜表面,映出银色空间中的两个人。塔身的震颤从头顶传下来,极轻极缓,像一座巨大的建筑在完成了使命之后慢慢放松了绷紧的骨架。
路远之偏头看了林樾一眼。林樾站在他旁边,火把的光映在侧脸上,眉眼被照得清晰而柔和。他伸手把路远之攥着铜镜的那只手拉过来,翻了个面,在掌心里亲了一下。
“走吧。”林樾松开他的手,“上去的路还记得。”
路远之把铜镜揣进怀里,两个人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身后那面巨大的忘川镜本体安安静静地立着,镜面映出两个人越走越远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石门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