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

叶子开始落了。

那天早上路远之推开院门时发现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暗金色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抬头看了看树冠——七条主枝上的叶片依然密密匝匝地挂着，但最外层的一些叶子已经开始卷边，叶尖微微泛着枯色，风一吹便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下来。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林樾从屋里出来时也看见了满地的落叶，两个人蹲下来各捡了一片放在掌心里比了比。叶片的暗金色纹路比前些天淡了许多，边缘的枯色从叶尖向叶心蔓延，像被抽走了生气。

“快了。”路远之把落叶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纹路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叶子越落越多。第一天落了薄薄一层，第二天铺满了树下的空地，第三天风一吹就有成片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过院墙落到邻居家的菜地里去了。路远之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扫成一堆堆的暗金色落叶堆在墙根底下。到第五天时树冠已经稀疏了大半，七条主枝的轮廓从层层叠叠的枝叶中显露出来，像七条伸向天空的手臂。

第六天夜里风大。路远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偶尔有枝条被风吹得弯下来蹭过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睡不着，侧躺着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林樾的侧脸上。林樾也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着风声和叶落声在夜里此起彼伏。

天亮时风停了。路远之推开窗，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没过脚踝。他走到树下抬头看——树冠上只剩最后十几片叶子了，孤零零地挂在七条主枝的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微光。

那天午后最后一片叶子落了。路远之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从最高处的那条主枝上脱离，在空中翻卷着飘了很长时间才落到地上。落地的那一刻整棵树震颤了一下，从主干到枝梢，像一个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树干上的银绿色光晕迅速暗淡下去，树皮的颜色从银绿变成普通的灰褐色，树叶落尽后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和任何一棵冬天的树没有区别。

路远之低头看着满地落叶。那片最后落下来的叶子就躺在他脚前，叶面朝上，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一片枯黄的、和普通落叶没有分别的叶子。

“走吧。”林樾站在院门口，背包已经背好了。剑在他背上，灯在他手里，铜牌和种子在路远之怀里。

路远之站起来把脚前那片叶子捡起来揣进衣兜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刚出锅的烙饼。她走过来把饼塞进路远之手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樾，嘴唇动了动。

“早点回来。”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路远之攥着饼点了点头。母亲的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便转身回了灶房，背影和平时一样平静利落。路远之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和林樾并肩走出了巷子。

两人沿着主根的方向往北走。走到榆树底下那片旧宅基地时路远之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土层下的脉动比上次来的时候强了许多，密集而有力，像无数条根须在地下同时涌动着聚集向同一个方向。他把石板上的落叶和泥土清开，铜牌嵌进凹槽，石板裂开露出那段向下的石阶。

两人沿着石阶走进石室。石室地面上的那幅图发生了变化——须根末端的圆点此刻亮着，一圈极细的银白色光从圆点中心扩散出来铺满了整个地面。圆点正下方的石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更深一层的光，幽幽的，带着和忘川镜一样的铜绿色泽。

路远之把剑从背上解下来。剑身离鞘时银白色的光倾泻而出注入地面的裂缝之中。裂缝向两侧缓缓扩大，露出一段继续向下的石阶。石阶比前两层更长，向深处延伸着没入一片幽绿色的光芒中。

他把剑收回鞘中，回头看了林樾一眼。林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两人对视了一息，路远之朝他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下了石阶。

石阶向下延伸着，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熟悉的纹路——和地宫、煤窑、笔峰潭底一模一样的弯曲纹路，但这里的更密集、更古老，线条之间嵌着细碎的铜绿色晶体，在幽绿的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石阶走了很长时间，长到路远之开始觉得这座塔的基座比塔身本身还要深。

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扇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都大，足有两人高，门面上刻着一整幅完整的阵图——六边形嵌套三重圆环，环与环之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细小的符号，和他们当初从帛书上拼出来的阵法图一模一样，但更复杂、更精密。阵图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内壁上刻着五个字：“以魂为钥。”

路远之站在石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掌贴上凹槽，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和他每次催动树苗时感受到的那种震颤完全相同。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后是一片极深的黑暗，黑暗中央有一面巨大的铜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漆黑如墨，镜框上缠满了枯黑色的藤蔓。

忘川镜的本体。它在黑暗最深处缓慢地转动着，镜面上漆黑的光泽流动着，像一潭被搅动着的深渊。

路远之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他掌心里的脉动在这面镜子面前忽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回头看了林樾一眼，林樾站在他身后握紧了火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面镜子。

“这就是最后的。”路远之轻声说。

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右手，左手伸向那面悬浮在黑暗中的镜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