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的路上路远之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林樾背着他走完海堤、上了班车、换乘马车,路远之始终窝在座位上靠着他的肩膀,呼吸绵长平缓。马车颠簸时他的头滑下来磕在林樾肩窝里,林樾用空着的手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枕稳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日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了满院,桃树枝头的花苞胀得更圆了,有几朵已经裂开了粉白的花瓣尖,像刚睁开眼的小动物探出一点头来。
路远之被林樾轻轻晃醒时还迷糊着,揉着眼从座位上坐起来,看见院门口的桃树先愣了一下:"开了?"
"快了。明天大概能开大半。"林樾把他从马车上扶下来,路远之脚落地时膝盖发软往前倾了一下,林樾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他稳住了。
"睡麻了。"路远之扶着林樾的胳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看见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看见儿子平安回来了自然而然浮在脸上的,路远之心底涌过一阵温热,也弯着嘴角笑了一下,扶着林樾的手进了院子。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屋里翻带回来的杂物。路远之把海边收进背包里的一些碎贝壳倒出来摊在桌上,挑了几枚颜色好看的用线穿了,挂在窗棂上。贝壳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挂这儿干什么。"林樾靠在床头看他忙活。
"好看。风一吹会响。"路远之把最后一只穿好挂上去,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回头朝林樾挑了挑眉,"比那面铜镜有用了。铜镜现在只能照人,贝壳至少能响。"
窗台上那面圆镜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镜面映着灯光和窗棂上新挂的贝壳串。路远之走过去把镜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镜面照出他自己微弯的眉眼,什么异象都没有。
"镜子,"他对着镜面说了一句,"你以后就好好当一面镜子。表现好我就不扔你。"
镜面纹丝不动地照着他的脸。路远之对着镜子笑了笑把它放回窗台,转身走回床边。林樾伸手把他捞过来,路远之顺着力道跌坐进他怀里,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
窗外桃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花苞们饱胀待放。贝壳串偶尔被风带动碰在一起,发出清凌凌的细小响动。路远之仰头往后看林樾的下颌线,抬手碰了一下他的喉结。
"你这儿长了一颗小痣。"路远之的指尖点在他喉结右侧极淡的一点棕色印记上,"以前没发现。"
"一直有。"
"以后我每天检查一遍你身上有没有长新痣。"路远之的指尖顺着他的喉结滑到锁骨的凹陷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这是给你做体检。"
"你是想做体检还是想摸?"
路远之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户。贝壳串在夜风里又响了两声,像是在替他打圆场。
"都有。"
林樾从后面把他圈紧了些,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窝在床头,听着窗外的夜风和贝壳细碎的碰撞声。灯光暖融融地照着满屋,路远之慢慢攥住了林樾搭在他腰侧的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握着,拇指来回摩挲着他的指节。
"林樾。"
"嗯。"
"那个游戏——"路远之顿了一下,"你说它结束了吗?"
林樾想了想。"镜子已经变成普通镜子了。碎片全都熔回去了。陆明远的事也了了。按道理说,结束了。"
"按道理说。"
"嗯。"林樾把他的脸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你还有哪里觉得不对?"
路远之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有时候半夜醒了,一片漆黑里我会忽然想——地宫里那些陶俑,它们真的只是陶俑吗?它们没有五官的脸和巷子里追我的那个白衣无脸人一模一样。如果忘川镜的源头是用人魂引出来的,那那些陶俑里会不会装的也是——"
他没说完。但林樾明白他的意思。陶俑里也许也困着什么东西,像陆明远当年一样被镜子吸进去的人,魂没能放出来,只留了一具空壳般的躯壳塑成了陶土。
林樾沉默了半晌。"等桃花开完,"他说,"我们可以再去一趟笔峰。潭底那个阵法既然能熔合碎片、释放出魂,也许也能辨认潭底有没有别的残余。去确认一下,就安心了。"
路远之点了点头,身体在他怀里放松了一些。"好。"
"现在先睡觉。"林樾吹了灯,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黑暗中路远之把自己塞进他怀里,脚冰凉地贴着他的小腿取暖。林樾被他冰得抽了一口气,伸手把他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暖着。
"你脚怎么这么冰。"
"海边回来的后遗症。盐碱地冷。"
"你睡了半个白天还冷。"
"那你再背我去海边暖一暖。"
林樾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贴着路远之的脊背传过去。路远之闭上眼,感觉到他下巴搁在自己头顶的微压和手臂圈在腰侧的实感,那种踏实覆盖了他最后一点飘忽的念头。
他睡着了。1
大大写的氛围好到位,太有那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