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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

为你而来!!!

冬天比想象中过得快。路远之把陆明远的笔记整理完,用牛皮纸包好收进了柜子最上层,银戒指用绒布裹着和青瓷瓶并排放着。偶尔翻到那本旧诗集时他会翻开来看一看那行被圈出的字,看完合上放回去,心里不会再有那种被攥紧的滞涩感。

开春之后桃树抽了新枝,枝头鼓出一串粉白的花苞,密密匝匝地缀着,好看得像碎云团在枝上。林樾站在树下仰头看花苞的时候,路远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双新布鞋,一双自己穿了,一双递给林樾。

"我娘给做的。试试合脚不合脚。"路远之蹲下来要给他换鞋,被林樾一把拽起来。

"我自己来。"

"我蹲都蹲下了。"路远之仰头看他,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林樾低头和他对视了几息,无奈地把脚伸了过去。路远之就着蹲姿把他脚上那双旧鞋脱了换上新的,鞋底厚实,针脚密实,踩在青石板上软硬适中。

"合脚?"路远之站起来拍了拍手。

"合。"林樾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鞋面,"你娘手艺真好。"

"我娘的鞋底是我绣的。"路远之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耳朵尖有一点点红,"针脚丑你别看太细。"

林樾蹲下来捏着鞋沿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内衬,针脚确实不算顶工整,但一行一行排得认真,和衣裳领口内侧那个"远"字如出一辙的绣法。他抬头看了路远之一眼,嘴角弯起来压不下去。

"好看。以后就穿这双。"

路远之被他笑得耳根更红了,转过脸去看桃树枝头的花苞,假装很认真地数着有几个。林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臂从他腰侧环过去拢着,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仰头看花苞。

"什么时候开?"路远之问。

"差不多清明前后。"林樾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廓,"那时候我们看完海回来正好赶上。"

"那今天就走?"路远之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脸侧几乎贴在一起,日光从花苞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挨着的颧骨上。

"今天就走。"

母亲听说他们要走两天,往包袱里塞了十个煮鸡蛋和一包炒米,嘱咐路上别饿着。路远之把包袱接过来背好了,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桃树的花苞在春日里鼓鼓囊囊地含着,檐下的风铃被风轻轻推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了几息,转身和林樾并肩走出了巷子。

去海边的路要走一天多。先搭了半日的马车到县城,再换乘一趟往东的班车。车窗外的景色从丘陵逐渐变成平原,又从平原渐渐显出低缓的海岸线的轮廓。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混进了盐和潮气的咸味,带着海风特有的那种开阔和清冽。

路远之把车窗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他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回过头来看林樾,眼睛亮亮的。

"闻到海了?"林樾问。

"闻到了。"

班车到站时已近黄昏。两人沿着海堤走了大约两刻钟,面前的海终于完整地铺展开来——浅金色的沙滩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又退下去,白沫在沙滩边缘碎成细密的泡沫。天空被夕阳烧成橘红和淡紫交叠的渐变色,倒映在退潮后湿润的沙面上,天地之间像被染了一层水彩。

路远之脱了鞋赤脚踩上沙滩,沙子还带着白日里积蓄的余温,踩上去松软暖和。他低头走了几步,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林樾跟在他身后也脱了鞋,拎着两个人的鞋走了一段,然后坐在靠近水线的一截枯木上看着路远之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路远之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回到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面朝海面,潮声有节律地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好看。"路远之说。

"嗯。"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裹住两个人。路远之从怀里摸出那枚用绒布裹着的银戒指——他从陆明远屋里带出来之后一直随身揣着。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线边沿,弯下腰把戒指轻轻放在涨潮能漫到的那片湿沙上。

海潮涌上来裹住了那枚戒指,又退下去。戒指被翻了个面躺在沙上,内侧那行"下次一起看海"的刻字朝上,在夕光里反射出一点极微弱的亮光。下一道潮再涌上来时,戒指被卷进了水里,随着泡沫翻了个身便消失了。海水没过它原本停留的位置又退回去,湿漉漉的沙面平整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放过。

路远之站在水线边沿看了片刻。潮水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凉而轻,退去时带走脚底的沙子让他重心微微晃了一下。他转身走回枯木边重新坐下,把湿漉漉的脚晾在沙面上。

林樾什么也没问,伸手把他那只握过戒指的手捞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体温从交叠的掌心和指缝之间慢慢渡过去。

"接下来做什么?"林樾问。

路远之侧过头来看他,夕光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暖金色。"接下来坐这儿看海看到天黑。天黑之后你背我回去。"

"为什么是我背你?"

"因为戒指是我放的。你作为——"路远之卡了一下,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作为陪我来的人,该背我。"

林樾看着他卡壳那一下嘴角弯了弯。"作为陪你来的人?"

"不然呢。"路远之转回脸去看海面,耳根的颜色融在夕光里分不太清楚。

林樾把他交握的手抬起来,对着海天之间那片橘紫色的余晖比了比。两个人的手指在夕光里交叠着,影子落在湿润的沙面上被夕阳拉得细长。

"作为你男朋友。"林樾替他把那个词补上了,声音不高不低地混在潮声里,"背你回去应该的。"

路远之的耳根终于彻底红了。他偏过脸来看林樾,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你又赢了",语气里没什么不服的,被海风裹着一吹就散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枯木上看完了日落。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沉进海平面之后星星开始冒出来,一粒一粒地亮起来铺满了头顶的天空。潮声依旧有节律地涌来退去,像地球在缓慢地吐纳呼吸。

林樾站起来把鞋递给他,然后在他面前蹲下身。

路远之看着他的后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趴上去。林樾把他稳稳地背起来,两手托着他的膝弯沿着来时的海堤往回走。路远之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处。

"重吗?"路远之问。

"不重。你比那卷帛书轻多了。"

路远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埋在他肩上抖了好几下。他呼出的热气落在林樾后颈的皮肤上,林樾的步子微微顿了一拍,又接着走。

"你这个人——"路远之笑够了之后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暖融融的懒意,"是不是所有情话都有包袱。"

"那是包袱吗。那是事实。"

路远之把脸贴在他颈侧没再接话。海浪的声音渐渐远了,海堤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随着步伐一高一低地晃着。路远之趴在他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觉得后背上月光的重量和潮声的远淡一起压下来,但他身前那片体温稳稳地撑着,一步都没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