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

夜里路远之又拿出了那面圆镜。林樾坐在他旁边看他反复摩挲镜背凹痕，金色纹路在灯下隐隐流动。

"我今天一直在想，"路远之开口，声音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陆明远从镜冢带回来的那面镜子和我手里这面是同一面吗？还是镜冢里原本就放着多面镜子？"

林樾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镜背。金色纹路在灯下缓慢地流转着，像细小血管里流动的光。他把手指按在凹痕中央，指尖感觉到极轻微的一阵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跳。

"它好像还在变化。"林樾说，"在地宫的时候它是吸魂的凶器。在镜冢熔合之后它变成了一面能映出过去的镜子。而今晚它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它安静下来了，像一个东西终于停止了蜕变，落定了。"

路远之握着镜子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把镜子举起来，镜面朝向他自己的脸。灯焰在镜中映出一小簇跳动的火，他的面孔映在旁边，眉目清晰。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了几息，镜面什么异常都没有，就只是一面安静的铜镜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把镜子放下。"如果它稳定了，那镜冢之谜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林樾想了想，摇头。"不一定。老头笔记里提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他说忘川镜不是被'造'出来的，是被'引'出来的。有人在某个地方做了某种事，把镜子的本质从地底'引'了上来，然后铸成了铜镜。真正需要弄明白的是当初那个'引'的过程到底是什么。"

路远之皱眉："你是说，镜子的根源不在铸造工艺，而在它被引出来的那个地方？"

"对。老头笔记里有一页被撕掉了，只能看见残边。残边上写着'引镜之源'四个字。后面接着的内容被人撕走了。如果找不到那一页，我们永远只知道镜子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是。"

路远之把笔记翻到那一页看了看。残页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谁匆忙撕走的。纸边泛黄，和整本笔记的年头一致，说明撕页的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不是最近才被人动过的。

"老头撕的。"林樾做了判断，"他故意把那一页藏起来了。也许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太多，也许那页内容本身就带有危险。"

"或者，"路远之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抬眼看他，"他留着那一页等着我们回去找他要。"

林樾看着他的眼睛，灯焰在两双瞳仁里各自跳动。"明天再去镇上找他？"1

"明天。"

两人商量定之后熄了灯躺下。这一回两张床铺已经并在一处了，中间没有隔档，薄被叠盖在两个人身上。林樾躺在外侧，路远之靠里侧，背对着他的胸膛，后脑勺几乎贴着他的下巴。林樾从背后环着他的腰，手臂松松地搭在他的腰腹上，掌心贴着他隔着衣料的腹部，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腹肌轻微起伏的节律。

路远之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他。暗光里他的眼睛亮着一点点微光，像还没入睡的人特有的那种清醒的神采。

"冷？"林樾低声问。

"不冷。"路远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起来，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体热。"

路远之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得眯了眯眼，像猫被暖炉烤得舒坦了。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布料上没有松开，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黑暗中交叠在一起。路远之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过林樾的鼻尖，嘴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蜻蜓点水般连续落了两三个极轻的吻。

林樾被亲得呼吸错了一拍，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路远之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了一句："睡了。"

"嗯。"

黑暗中过了好一会儿，路远之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林樾。"

"嗯？"

"明天的路你走在前面还是我走在前面？"

林樾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一起走。"

路远之没再接话，但他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攥住了林樾搭在他腰侧的手，五指扣进去，安安静静地攥着。月色被云遮了大半，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两个人贴近的地方有一点捂出来的暖意缓缓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