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

回到村里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院门虚掩着，母亲听见脚步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把灶膛的火又拨旺了些。

"饭好了。进来吃。"

林樾应了一声，松了路远之的手先进了灶房帮忙端碗。路远之站在院子里看着桃树——之前被他俩用三重封口埋在树下的碎片已经融回了镜冢，树根旁新芽比走时长高了一截，焦枯的半边枝桠上又冒了几片新叶。他蹲下来摸了摸那片新土，润的，带着雨水后的潮意。

晚饭是三碗素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母亲把蛋都夹给了路远之。林樾看了她一眼，母亲淡淡道："他瘦。你给他补补。"

路远之低头吃蛋的时候耳根有点热。饭后母亲收拾碗筷进了灶房，两人在院子里并排坐着消食，头顶的月亮从桃树梢头升起来，清凌凌地照着。

林樾从怀里掏出那面圆镜翻看。镜面映着月光和两个人的倒影，看起来和普通铜镜没什么两样。他又把镜子翻到背面拇指按着那道浅凹痕，凹痕边缘的金色纹路极轻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沉寂下去。

"它在休息？"路远之凑过来看。

"可能吧。"林樾把镜子揣回去，偏过头的时候发现路远之离他很近。月光下他肩头几乎挨着自己的肩头，他呼出的气带着晚饭后的温热，落在他颈侧一小片皮肤上。

两个人都没动。月光静得像一层水覆在院子里，虫鸣时断时续地从墙角的草丛里漫出来。路远之偏过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约还剩一掌宽。林樾抬手把路远之肩上一根头发拈掉了，动作很轻，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覆了上去。

路远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由着他扣住了。两个人在月光里并排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桃树投下的影子落在他们脚前，晃晃悠悠的。1

"今天不走了。"路远之忽然说了一句。

"嗯，不走了。歇几天。"

路远之侧过头来看他，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亮而安静。"我说的是今晚。不走了，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

林樾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银。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掌心贴着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嘴唇落在路远之的指节上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路远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他没抽走，反而把整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贴着林樾的掌心。

"进去吧。露重了。"路远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拉着林樾的手没松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响，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路远之转过身来。门廊里空间窄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胸膛相抵。他没有退，只是抬眼看着林樾，目光有些深，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樾低头凑近了他。两个人的鼻尖先碰到的，轻轻触了一下又分开，像试探水温。林樾的嘴唇贴上他的嘴角时，路远之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指，抬手按住了林樾的后颈。

那个吻很短，浅得像水面上两个涟漪碰在一起又散开了。林樾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落在彼此唇间。路远之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但他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了力，像在确认什么。

"……进去说。"路远之喉结滚了一下，先偏过头去推开了身后的门。

林樾跟着他进了屋，门在身后合拢了。廊下的灯笼仍然亮着，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