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潭里爬上来时浑身湿透,山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路远之先爬上石台把那件干外衣裹上,回头朝水里还泡着的林樾伸出手。林樾攥住他的手借力上来,膝盖刚挨到石面就软了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去。路远之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林樾湿漉漉的额头磕在他肩窝里。
"站稳。"路远之的手环在他后背拍了拍,掌心拍在他湿透的单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樾闷闷地"嗯"了一声,撑着路远之的肩膀把自己直起来。两人膝盖抵着膝盖坐在石台上晾了一会儿,水珠从发梢滴下来砸在石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林樾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上晾着。日光落在镜面上,映出他们并肩坐着的倒影。路远之偏头凑过来看,镜中两个湿漉漉的人头靠得很近,水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
"你觉不觉得这镜子比之前那面小太多了。"路远之用指尖碰了一下镜沿。镜面微微发温,不是烫,是被日光晒出来的暖意。他缩回手看了看指腹,没有留下任何颜色。
"小了好。"林樾把镜子翻了个面观察背面,背面光滑无纹,只有正中央浅浅凹下去一点,恰好够大拇指按上去,"不会碎得到处都是。"
两人晾干衣服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时,林樾把圆镜用布裹了几层贴身放着。刚走下山坡,他胸口的布包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他顿住脚步。
路远之回头看:"怎么了?"
林樾把布包解开取出圆镜。镜面反着午后的日光,可映出的东西变了——不是他们面前的独峰和树木,而是一间昏暗的、泛黄的旧屋子,桌上摊着一份卷宗,封皮上印着模糊的字样。
路远之凑过来看到那间屋子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办公室。"
"你办公室?"
"我不确定,但它——"路远之皱着眉盯着镜面,瞳孔微微收缩,"卷宗。那叠纸的边角是卷的,和我记忆里那份旧案卷宗叠法一样。"
镜面维持着那幅画面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晃了晃,画面散去,恢复成正常的倒影。林樾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那道浅浅的凹痕边缘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像阵法残留的余晖。
"它好像在帮你找回记忆。"林樾把镜子递给他,"你再试试。心里想着你想记起来的东西,看它会不会映出来。"
路远之接过镜子握在手里,闭了闭眼。他想着那个卷宗封面的样子,想着那行"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你"的字。镜面慢慢起了变化——模糊的影像在光芒中凝聚,这一次更清晰了。桌面上摊开的卷宗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清晰可见,旁边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面像,眉眼有些模糊。
路远之握着镜框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眉心那道竖纹浮得比平时都深。
"你认识?"林樾问。
"……面熟。"路远之的声音有些涩,"非常面熟。但我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镜面又一次散去了画面。路远之把镜子递回给林樾,攥着那只握过镜子的手看了看指尖——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碎片合拢之后,镜子的作用好像变了。"林樾把镜子收好,"之前是抽走记忆、制造关卡。现在它开始把抽走的东西往回吐。只是吐得很慢,一次一小段。"
"所以我的记忆会慢慢回来?"
"理论上是。但回来的方式可能不是连续的——像倒带一样,一段一段地放。"林樾拍了拍怀里的镜子,继续往前走,"走吧,边走边看它还能放出什么来。"
接下来的归途上,圆镜又映出了两次画面。一次是傍晚他们在林中歇脚时镜面突然现出一条小巷的景致,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下过雨,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路远之辨认了很久说"这好像是我家附近",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另一次是在第二天清晨,镜面映出一双手——一双成年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握着一支笔在一张纸页上写字。那双手路远之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是我的手。"
林樾在旁边看着镜面中那只握笔的手安静地写字,纸上那些字迹因为角度太偏看不清楚。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路远之的手——骨节和线条确确实实和镜中如出一辙。
"你以前是个左撇子?"他随口问。
路远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字惯用的右手,愣了愣:"……我写字用的是右手。"
"镜子里那支笔握在左手里。"
路远之对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他把左手抬起来转了转手腕,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镜面中那只握笔的左手的动作轨迹,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时间在缓慢地重合。
"我以前可能是左右都行。"他说,"记不清了。"
林樾没有再追问。他把镜子收起来,顺手把路远之背上的包袱接过来匀到自己肩上,两个人在晨光里并肩走着。路远之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总觉得照片上那个人对我的意义很大。不记得他是谁,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拧着的,看见他就发紧。"
"等镜子多映几段出来,慢慢就拼全了。"
"嗯。"路远之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前我觉得忘掉的东西找不回来就算了。但现在能一点一点捡回来的话,感觉还不错。"
林樾侧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的那条竖纹上,此刻那条纹浅了一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前方岔路口伸手替他拨开了一根垂下来的枝条。
路远之低头从那根枝条底下走过去时,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弯了一下。走在后面的林樾没看见,但他看见了路远之微微翘起来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被枝条带得竖起来了,摇摇晃晃的。
他没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