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

第二天清晨两人动身。林樾背了一只包袱、一把柴刀；路远之背了另一只包袱和老头那只木匣子。出门时天还没全亮，雾气淡淡地浮在田埂和草叶之间。

他们沿着老头笔记里模糊标注的西北方向走。头两日的路程很平顺，穿过了几座村落和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棵野柿子树挂着果。路远之走累了就蹲下来歇口气，林樾便会停下来等他，有时候顺手从路边摘一把野莓揣给他。

第三天的路开始进山。坡路陡了起来，空气里的湿气渐重，两旁的树木从阔叶渐渐变成针叶混交。路远之的喘息声比前两天粗了些，但他咬牙没喊停，林樾走一段就回头看他一回，第三回回头的时候他发现路远之的步子飘了一下。

"过来。"林樾折回去，把路远之的包袱接过来甩到自己另一侧肩上，空出来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走不动就直说。前面有块平石头，坐会儿。"

路远之没犟，由着他拉着走了十来步坐到了石头上。林樾把水囊递给他，自己站在旁边解了外衣系在腰间透气。山里风凉，他单衣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

路远之灌了两口水抬眼看他。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林樾的侧脸和肩线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好几息了，垂下眼喝水，把目光收回来藏进水囊边沿。

"又看什么？"林樾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你长得耐看。"路远之把水囊拧好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走了，天黑前得翻过这个坡。"

林樾被他那句话冲得原地顿了半拍才抬步跟上。路远之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林樾看见他耳朵根有一点红。

翻过山坡之后地势往下低走，林木之间逐渐露出大片裸露的岩壁。岩壁的颜色和之前看到的土石不同，是一种偏灰白带细碎晶点的石质，在夕阳下微微反着细光。林樾停下来摸了摸那面岩壁，指腹蹭过粗粝的石面，掌心的印记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

"怎么了？"路远之走回来。

"这石头有反应。"林樾把掌心贴在岩壁上停留了片刻，印记的铜绿色光芒在石面上映出一小圈模糊的微光，像水面下的灯影，"碎片对这附近有感应。我们走的方向没错。"

两人当晚在岩壁下方一处干燥的背风处歇了脚。生了小小的篝火，煮了一锅干粮粥。林樾靠着石壁坐着翻笔记，路远之坐在他对面添柴。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一大一小两团摇曳的黑影。

"你冷？"路远之看见林樾蜷了一下肩膀，起身把自己的外衣拿过来披在他身上。林樾正要说什么，路远之已经坐回原位了，隔着一小堆篝火，火光把他五官映得清晰。

"不冷。"林樾说，但他没有把外衣还回去，拢了拢衣襟重新低头看笔记。路远之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半夜换班守夜的时候，林樾坐在火堆边没睡。他盯着对面蜷在薄毯里睡着的人看了一会儿，火光微弱地照着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在睡梦里似乎舒展了一些。林樾伸手把他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他的下颌时路远之迷糊地偏了一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像猫在梦里感知到了什么热源。

林樾的动作停住了。他蹲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边缘没有收回来，火堆里一根烧断的树枝掉下来溅起几点火星，噼啪轻响。

路远之半梦半醒地睁了一下眼，瞳孔里映着火光和林樾的轮廓。他看了他片刻，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来攥住了林樾那只还贴在他脸边的手腕，咕哝了一句含混的话——"你也睡。"

"你睡就行，我守——"

"一起睡。"路远之的手没松，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力道不大但带着睡意里的执拗。林樾被他扯得往前倾了一点，只好侧身挨着他坐下来。路远之的毯子分了一半盖过来，他闭着眼重新沉入睡眠，攥着林樾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林樾靠着石壁坐着，右肩挨着路远之的左肩。火堆的余温把他的半个身子烘得暖暖的，他把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靠过去，闭上了眼。

风从岩壁上方掠过去，吹得火堆里明灭了几次。头顶的夜空很清，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