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主祭高台。
四方辅阵尽数崩碎的余威尚未散尽,整片血色山谷依旧震颤不止。
漫天溃散的血色光丝、断裂枯竭的地脉血络、失力崩塌的尸煞潮群,尽数印证着方才四路绝死破局的惊天战果。九门众人瘫坐血泊残土之间,大口喘息、浑身脱力、遍体鳞伤。压在所有人神魂血脉之上的吞血噬命禁锢彻底消散,劫后余生的微弱喘息,短暂笼罩战场。
可这份喘息,转瞬即逝。
相比即将降临的终极浩劫,方才倾覆山河、吞噬千人的万古血祭大阵,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铺垫,一场献祭生灵、唤醒凶神的开胃祭礼。
轰隆——!!
亘古沉闷、沉压万古、仿佛源自天地初开、九幽深渊的轰鸣,从主祭台中央撕裂的漆黑裂隙深处,滚滚传出!
声音不似雷霆炸裂、不似山石崩塌、不似术法对撞,而是一种碾压神魂、凝滞时空、倾覆天地的本源轰鸣。
声响落下的刹那,整片鹰嘴崖群山,十里大地、百里地脉、千里天穹,尽数瞬间死寂!
风停、雾滞、声消、云定。
所有尚存残力躁动的煞气、浊气、尸气、血光,全部凝固半空,纹丝不动。
所有尚且挣扎嘶吼、残破爬行的残余尸煞、高阶魁王,尽数僵死原地,空洞眼窝的血色魂火瞬间黯淡、寂灭、崩碎。
不是战力溃散,不是阵法消亡。
是层级绝对压制!
源自域外墟界、凌驾万古凶煞、统御地底万邪的至高威压,彻底降临人间!
地面开裂的沟壑深处,无尽漆黑墟雾疯狂喷涌、翻滚、膨胀、暴涨!
原本只是丈许宽窄的地底裂隙,在大祭司燃烧神魂寿元、倾尽毕生修为催动主祭阵基的狂暴力量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撕裂、扩张、蔓延!
一丈、十丈、百丈……
转瞬之间,一道横贯整座主祭高台、深不见底、漆黑无垠、连通万古墟狱的巨型深渊裂口,彻底撕裂大地!
裂口之内,无天无地、无光无亮、无生无死,只有纯粹极致、沉淀万古的荒芜、寂灭、毁灭。
浓稠如墨、厚重如山、碾压万物的墟狱黑雾,顺着深渊缺口滚滚蒸腾、冲天而起,瞬间吞没整座祭台、笼罩整片山谷、遮蔽整片南疆天穹!
原本被血色大阵染红的天地,彻底化作漆黑死寂的幽冥地狱!
万古幽暗,重临人间!
土台之上,灰袍大祭司浑身剧烈抽搐、佝偻颤抖。
他满头白发根根枯焦、尽数灰白,满脸黑纹裂痕飞速蔓延、爬满脸庞、侵入脖颈身躯,浑身气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衰败、消亡。
燃烧神魂、透支寿元、倾尽毕生修为催动主祭阵力的禁忌代价,正在疯狂反噬其身。
短短数息,苍老的躯体便干瘪枯缩大半,皮肉紧贴骨骼、生机彻底断绝、神魂濒临溃散,已然沦为半死人之躯。
可他那双灰白无瞳的眼眸深处,没有衰败的痛苦、没有反噬的绝望、没有破阵的悔恨。
只剩极致癫狂、极致狂热、极致偏执的狰狞笑意!
他佝偻残破的身躯,迎着冲天墟雾、对着漆黑深渊,艰难而虔诚地缓缓匍匐、叩首。
“千年蛰伏,万古筹谋……”
“千人生祭,血阵归墟……”
“终于……唤醒您了……”
“墟狱镇狱尊躯,重临人间!”
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带着神魂崩裂剧痛的呢喃,在死寂的山谷之中缓缓回荡。
字字疯狂,句句癫狂。
他耗尽一生、赌上族群、献祭苍生、颠覆山河,所求的从来不是逆脉平反、不是族群新生、不是个人权势。
而是为了今日——解封墟狱至尊,覆灭此方人间天地!
万古棋局,万古偏执,万古邪妄。
为了域外浩劫降临,他甘愿做棋子、做祭品、做引路鬼、做踏脚石,无怨无悔、至死不休!
漆黑深渊裂隙深处,无尽翻涌的墟雾中央。
一双横跨数丈、漠然冰冷、蕴藏万古毁灭、饱藏世间怨毒的血色巨目,缓缓睁开!
唰——!
猩红光芒穿透层层漆黑墟雾,刺破幽暗天穹,两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从地底深渊直射九天!
目光扫过之处,虚空震颤、气流崩碎、山石风化、煞气湮灭!
那不是生灵的眼眸,没有喜怒、没有爱恨、没有杀意。
只有万古沉寂的荒芜、吞噬万物的饥饿、覆灭天地的漠然。
那是被上古守墟者封禁地底、镇压万古、剥夺自由、禁锢神魂的至尊凶物,跨越万年岁月,重新凝望人间的审判之眼!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远超人间一切术法、碾压世间所有战力的滔天威压,从深渊裂口轰然倾泻、铺展四方、笼罩百里山川!
半空伫立的张砚辞,首当其冲直面这股万古凶威!
体内本就濒临崩碎的经脉、透支枯竭的本源、伤痕累累的神魂,在墟狱至尊威压降临的瞬间,骤然传来撕裂神魂、剐碎骨髓的极致剧痛!
体表流转的金黑归墟护罩,瞬间剧烈凹陷、疯狂震颤、光芒骤暗!
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密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炸开、蔓延、崩裂!
归墟道体,人间至强守护壁垒,在墟狱残躯的绝对威压之下,脆弱如纸、不堪一击!
“好强……”
张砚辞心神巨震,眼底半金半黑的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历经东海终战、血脉圆满、勘破万古真相、执掌人间守界道统,自认已然站在此方天地战力之巅,可此刻直面地底苏醒的墟狱残躯,才真正洞悉万古封禁的恐怖真相。
这不是普通的域外凶魁、不是祸种分身、不是墟界余孽。
这是上古神魔级别的墟狱至尊残躯!
是当年上古大战,人间守墟一脉倾尽半数先辈性命、献祭万千守界之力,才勉强镇压封禁、无法彻底灭杀的灭世凶物!
万古封禁,未曾消亡。
今日千人生祭、血阵引魂、主祭全开,彻底重临人间!
“难怪祸种甘愿舍弃万古残识、献祭百里山川、布下双线凶变棋局……”
“难怪逆脉祭司世代蛰伏、勾结异种、献祭苍生、赌上族群未来……”
张砚辞脑海思绪飞速翻涌,瞬间洞悉所有万古布局的终极真相。
深海祸种、逆脉顶层、万古棋局、双线凶祸、血祭大阵……
所有铺垫、所有牺牲、所有算计、所有绝境,全部都是为了今日解封这尊墟狱镇狱残躯!
祸种残识自爆,是破地脉封禁、松动万古镇狱结界。
双岭同步凶变,是引地底凶气、滋养残躯神魂。
万煞集体出世,是扫清障碍、构建献祭场域。
千人血祭大阵,是点燃生机、唤醒至尊残灵。
万古落子,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从无一步废棋!
人间所有抗争、所有破局、所有血战、所有牺牲,尽数落在对方预先写好的终章剧本之中。
何其恐怖的布局,何其深沉的隐忍,何其无解的绝境!
轰隆!!
深渊裂隙之内,再度传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无尽漆黑墟雾疯狂凝聚、堆叠、塑形!
一具顶天立地、巍峨无边、遮蔽山谷、覆压群山的巨型骸骨身躯,缓缓从地底深渊之中,攀爬、起身、现世!
通体由漆黑万古神骨铸就,骨身流转淡淡的墟狱幽纹,每一寸骨节、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理,都刻满了上古大战的破损裂痕、封禁印迹、岁月沧桑。
身高百丈,头颅巍峨、肩扛山岳、骨掌覆野、身躯镇地。
没有血肉、没有皮肉、没有气息,唯有一具万古不灭、镇狱不败、承载无尽毁灭的至尊骸骨残躯。
空洞无垠的头骨眼窝之中,那两团猩红血色幽火静静燃烧,俯瞰苍茫人间,漠然审判众生。
墟狱镇狱尊躯——万古解封,完全现世!
残躯彻底出世的瞬间,方圆十里大地尽数下沉数尺!
坚硬的岩层、厚重的冻土、千年的山石,尽数在至尊威压之下,无声风化、崩碎、成灰!
方才四方破阵、浴血重生的三大身影,瞬间被滔天威压死死镇压在地!
北崖石窟破阵归来的陈皮阿四,浑身浴血、胸骨断裂、刃卷身残,刚刚踏出石窟,便被骤然降临的至尊威压狠狠拍落,单膝重重砸进泥土,膝盖深陷地底,口中黑血狂喷,手中短刃直接脱手飞落!
一身百战杀伐之力,尽数封禁、尽数压制、尽数溃散!
东陵石林破阵而出的二月红,白衣破碎、灵力枯竭、神魂重伤,周身仅存的护身灵光瞬间湮灭,身躯剧烈震颤、踉跄倒地,指尖所有符文尽数崩解、消散,经脉逆行、气血狂乱,眼前阵阵漆黑!
西潭幽底破水而出的吴老狗,浑身湿透、寒气侵体、身受阴煞重创,怀中的小黄狗发出凄厉微弱的呜咽,灵兽本源灵光瞬间被压至熄灭,小小的身躯僵硬颤抖、气息垂危,近乎晕厥!
三大九门顶尖战力,刚刚从四方绝死之地浴血归来,尚未调息、尚未疗伤、尚未休整,便被墟狱尊躯的万古威压,瞬间镇压、重创、锁死!
山谷主防线处,残存的九门弟子、武装人手、各门精锐,更是不堪一击。
成片弟子双腿一软、轰然跪地、头颅低垂、身躯颤抖,连抬头仰望凶躯的力气都没有。
神魂被压、气血被锁、筋骨被制、生机被慑。
普通人的身躯,在灭世凶威面前,如同蝼蚁尘埃,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霍仙姑、解九爷、佛爷三人强行稳住身形,浑身冷汗浸透、心神紧绷、气血翻涌,死死盯着高空矗立的万古骸骨凶躯,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绝望。
此前半生闯荡、九门纷争、古墓凶煞、逆脉作乱、异种祸乱,所有凶险加起来,不及今日万分之一。
这是真正的灭世级浩劫,是足以倾覆此方人间、终结万古生灵的终极灾难!
高空之上,百丈骸骨尊躯缓缓抬起巨大的骨掌。
骨掌遮天蔽日,覆压整片山谷,掌心流转漆黑墟力、猩红祭火、万古毁灭气息,缓缓朝着下方整片九门防线,轻轻压落!
没有狂暴攻势、没有惊天术法、没有杀伐怒吼。
仅仅最简单、最平淡、最漠然的一记覆掌!
可这一掌,承载墟狱至尊之力、承载万古封禁之恨、承载千人生祭之能、承载覆灭人间之威!
掌风未至,大地先行崩塌、虚空先行扭曲、煞气先行湮灭、生机先行断绝!
下方所有九门众人,瞬间感受到死亡笼罩全身,彻骨的绝望冻结心神。
这一掌落下,整片山谷、所有活人、所有生灵、所有一切,都会瞬间化为齑粉、神魂俱灭、彻底湮灭,无一生还、无一幸免!
绝境,真正的绝境!
无解,真正的无解!
就在这生死一瞬、覆灭一刻——
一道单薄挺拔、染血飘摇的白衣身影,骤然踏空上前,逆势而动!
张砚辞强忍浑身经脉崩裂、神魂剧痛、本源枯竭的极致伤势,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归墟血脉反噬,不顾躯体崩溃、不顾神魂湮灭、不顾身死道消,一步踏出,横亘在万千九门众人与万古墟凶覆掌之间!
一人,挡万劫!
一身,镇万古!
漫天漆黑墟雾、滔天至尊威压、覆天灭地的骨掌巨力,尽数压在他一人之身!
金黑交织的归墟本源,在他体内彻底燃烧、尽数爆发、毫无保留!
原本黯淡破碎的归墟护罩,骤然极致炽盛、金光冲天、墨色覆体!
哪怕护罩裂纹遍布、濒临崩碎,哪怕本源透支枯竭、难以为继,哪怕身躯伤痕累累、濒临溃散!
他依旧孑然独立、直面凶威、死不退后!
“上古镇狱残躯,封禁万古,祸乱苍生。”
张砚辞声音清冷澄澈、铿锵坚定、震彻死寂山谷,哪怕气血枯竭、喉间渗血,依旧凛然不屈、守念不灭。
“此方人间,万古生灵,不是你的祭品。”
“万古封禁,自有天道轮回。”
“人间山河,自有我辈守护。”
“欲覆苍生,先踏我身!”
一字一句,铮铮铁骨,句句守土誓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空覆压而下的百丈骨掌,骤然微微一顿。
空洞猩红的眼眸,漠然俯瞰着眼前这道渺小却挺拔、残破却不屈、凡人之躯却敢直面至尊凶威的白衣人影。
万古死寂的墟狱残灵,第一次生出微妙的波动。
蝼蚁撼树,蜉蝣挡天,本该可笑至极、不值一提。
可这缕扎根人间、宁死不屈、以身守道、以躯镇邪的守界执念,却纯粹、坚韧、滚烫,硬生生撼动了万古凶灵的漠然心神。
土台之上,濒临神魂溃散、彻底消亡的大祭司,见状癫狂大笑,笑声嘶哑破碎、疯狂凄厉,回荡四野。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归墟圆满又如何!凡人至强又如何!”
“万古镇狱尊躯,凌驾天地、超脱人间!”
“今日,无人可挡浩劫,无人可护苍生!”
“九门覆灭,人间倾覆,大势已定!”
癫狂笑声未落,高空百丈骸骨巨掌,再度轰然下压!
这一次,力量全开、墟力暴涨、威压极致,带着覆灭一切、碾碎一切、湮灭一切的无上凶威,直压张砚辞单薄的身躯!
轰隆——!!
金黑归墟护罩与漆黑墟狱巨力,轰然相撞!
极致耀眼的金光与极致幽暗的黑雾瞬间炸裂、对冲、碾压、崩塌!
恐怖的能量乱流以二人对峙中心,环形横扫整片山谷!
地面山石尽数碾为齑粉、残尸尽数化为飞灰、沟壑尽数彻底塌陷!
张砚辞白衣猎猎作响,浑身血痕炸裂、鲜血喷涌,身躯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压得不断下沉、节节败退!
脚下虚空层层崩碎、地面层层塌陷,双脚硬生生在坚硬的岩层之中,压出两道深达丈许的深坑!
“噗——!!”
一口滚烫的精血夹杂着碎裂的内脏碎片,猛然喷涌而出,染红洁白衣襟、洒落长空大地。
体内无数经脉彻底崩断、神魂识海剧烈开裂、归墟本源濒临枯竭、道体濒临溃散!
他的身躯,已然抵达承受极限,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神魂俱灭!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如初!
他的眼神,依旧澄澈坚定!
他守护身后万千苍生、万里山河的执念,依旧纹丝不动!
哪怕身躯崩碎,道心不灭!
哪怕神魂溃散,守道不悔!
下方地面,刚刚艰难起身、满身重伤的二月红、陈皮阿四、吴老狗三人,看着高空苦苦死撑、孤身挡劫的白衣身影,眼底瞬间赤红、心绪翻涌、热血沸腾!
明知必死,依旧逆势扛天。
明知无解,依旧以身殉道。
这,就是九门之主!
这,就是人间守界人!
这,就是万古不灭的守道风骨!
“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陈皮阿四双目赤红,不顾胸骨断裂、浑身重创、战力枯竭,强行撑地起身,双柄短刃从泥土之中抓起,残破身躯再度绷紧,杀伐戾气逆势暴涨!
“九门之人,生死与共!”
二月红强忍神魂崩裂的剧痛,指尖残存灵力尽数汇聚,金色符文再度亮起,哪怕油尽灯枯,依旧准备结印助战!
“人间劫难,我辈共担!”
吴老狗抱紧怀中虚弱垂危的小黄狗,咬牙起身,浑身仅剩的灵兽庇佑之力、自身术法底蕴尽数铺开,目光坚定望向高空凶躯!
三大重伤濒死的九门顶尖高手,再度并肩而立,直面万古凶威,准备倾尽最后余力、燃尽最后生机,共赴死战、共扛浩劫!
霍仙姑、解九爷、佛爷三人见状,不再犹豫。
“全员集结!列死守阵!助砚辞镇煞!”
“哪怕今日尽数埋骨此地,也绝不让凶躯踏出鹰嘴崖半步!”
“死守山河!死守苍生!死守人间!”
残存的九门弟子、武装人手,哪怕浑身颤抖、心神恐惧、身躯重伤,依旧齐齐咬牙起身、握紧兵刃、列阵而立!
残血之躯,齐聚一线。
濒死之命,共赴国难。
高空之上,张砚辞感知到身后万众同心、共赴生死的磅礴意志,濒临熄灭的眼底,再度燃起无尽微光!
枯竭的归墟本源,在人间万众守道执念的加持之下,骤然再度复苏、暴涨、燃动!
金黑光芒冲天再起,逆势抗衡万古墟凶!
一人守道,万众同心。
山河有我,万古不灭!
漆黑天穹之下,百丈骸骨镇狱尊躯漠然伫立。
血色大地之上,一众残血九门人誓死而立。
横跨万古的终极对峙,彻底定格在湘西绝境长空!
万丈墟雾翻涌如墨,压得整片鹰嘴崖群山都在微微震颤。
百丈高的墟狱镇狱骸骨巨掌,依旧缓缓向下碾压。张砚辞以一己归墟道体硬扛这灭世之力,脚下岩层不断崩裂下陷,金黑交织的护体光罩裂纹如同蛛网飞速蔓延,每一道裂纹炸开,都有丝丝缕缕的墟狱煞气钻进来撕扯他的肉身与神魂。
方才万众同心燃起的那一缕本源回光,终究只是外力加持,治标不治本。归墟血脉早已透支到极限,体内大半经脉寸寸断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袖口、下颌不断滴落,落在脚下粉碎的岩石之上,转瞬便被墟气腐蚀蒸发。
“咳……”
又是一大口鲜血呛出,张砚辞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要被巨掌的压力按落地面。
他抬眼,透过翻滚的漆黑墟雾,望向那具巍峨如山的镇狱骸骨。骸骨空洞眼窝内的两簇血色幽火微微跳动,那股漠然毁灭的意志没有半分动摇。在墟狱残躯的认知里,人间众生不过是待收割的养料,所谓守道执念,仅仅是蝼蚁徒劳的挣扎。
土台之上,燃尽寿元神魂的大祭司已经半跪在地,躯体干瘪得如同木乃伊,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可他依旧死死盯着高空战局,嘶哑破碎的笑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没用的……凡人的意志,挡不住墟狱的洪流……你们全部,都要成为尊躯复苏的养料……”
话音未落,大祭司自身也被四处逸散的墟气侵蚀,后背衣物寸寸朽烂,黑色墟纹顺着皮肤疯狂爬动,他是开启裂隙的引路人,此刻也正在被自己唤醒的凶物反噬吞噬。
地面,九门阵列之中。
二月红第一个动了。
他神魂本就受了重创,方才破东阵眼已经耗尽大半灵力,此刻强行逼出体内残存的精血,指尖指尖渗出点点猩红,以自身精血为墨,在空中飞快绘制一道又一道锁墟符文。金色符文染上一层血色,脱离指尖,层层叠叠向上飞去,一层层叠加在张砚辞摇摇欲坠的归墟护罩之外。
“封地脉,锁墟气!”
二月红声音发颤,每结一道印,脸色便苍白一分。精血燃烧的代价极大,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太阳穴突突跳动,脑海一阵阵眩晕,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数道血色符文贴在护罩外层,一瞬间稍稍缓冲了巨掌下压的速度。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二月红耗费精血画出的符文,接二连三被墟狱巨力碾碎,化作漫天星屑消散在空中。
“二月红!”吴老狗一声低喝。
他怀中的小黄狗勉强抖擞起精神,灵兽本源灵光全力释放,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向上托举,和符文接续,试图分担高空的压力。小黄狗浑身不停颤抖,小小的身躯不断哆嗦,灵兽本源被墟狱威压灼烧,嘴边溢出细碎的血丝。
几乎同一时刻,陈皮阿四猛地俯身抓起两把地上沾染血气的断刃,脚下猛蹬地面,浑身残余的杀伐戾气尽数爆发。他不懂得术法加持,便选择最直接的方式,身形如同一道血色闪电,顺着墟雾的间隙直冲半空,想要扑向镇狱尊躯的手腕骨节,试图以兵刃去破坏骸骨关节。
“休想压死他!”
陈皮阿四怒吼出声,后背还留着北阵魁王撕开的巨大伤口,跑动之间伤口再度崩开,鲜血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淌。可他悍不畏死,转瞬便冲到骸骨巨掌的边缘。
双柄短刃全力劈砍在漆黑墟骨之上。
“锵——!!”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花四溅,刀刃直接崩出巨大缺口,反震之力顺着双臂倒灌回来,陈皮阿四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彻底撕裂,鲜血淋漓。百丈墟狱骸骨坚硬程度远超世间一切金石,凡人兵刃落在上面,连一道浅浅的痕迹都留不下。
巨掌微微震颤,一股余波扫出。
陈皮阿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抽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重重砸落在远处的乱石堆之中,石块四溅,他闷哼一声,趴在碎石堆里半天爬不起来,胸口起伏,咳出来的全是黑红色的血沫。
“陈皮!”霍仙姑见状心头一紧。
“不要贸然近身!那骸骨不是凡物肉身能够触碰!”解九爷高声大喊,他手里攥着数枚从古墓带出的镇墟古玉,抬手全部掷向高空,古玉飞出,释放出一圈圈古朴的禁锢光晕。可古玉接触墟雾的刹那,表面便快速发黑风化,不过数息,一块块尽数崩碎。
所有的手段,全部收效甚微。
佛爷挥手命令剩余的武装人马,将仅剩的火药弹药全部装填,所有枪口炮口齐齐对准上空那具镇狱骸骨。
“开火!”
轰隆!砰砰砰!
硝烟四起,子弹、火药弹倾泻而出,轰在墟狱骸骨表面。爆炸火光在漆黑骨甲上面不停绽开,火光散去,骸骨之上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爆炸的冲击力甚至无法撼动它分毫。
人间的火器,面对这尊域外凶物,如同孩童玩闹。
镇狱骸骨似乎被这些此起彼伏的骚扰激怒,空洞眼窝之中血色火焰骤然暴涨。
原本仅仅压向张砚辞的巨大骨掌,微微偏转方向,一掌横扫!
黑色墟力裹挟毁灭之风横向扫过!
目标,地面上残存的九门所有人!
这一记横扫,若是落实,下方整片阵地,数百名重伤未愈的九门弟子连同霍仙姑、解九爷、佛爷一行人,会瞬间灰飞烟灭!
“不好!”解九爷瞳孔骤缩。
所有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已经来不及躲闪,骨掌带起的狂风已经吹得人睁不开眼,死亡近在咫尺。
高空之上,正在苦苦硬扛下压巨力的张砚辞见到这一幕,心头巨震。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身后众人就此覆灭。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做出取舍。
张砚辞猛地咬紧牙关,主动撤掉一部分归墟护罩对于自身的防御,将腾出来的归墟本源,不顾一切向下倾泻!
金黑流光自他体内轰然坠落,在九门众人头顶撑开一片临时的弧形守护光盾。
同一瞬间,失去足够防护的他,直接暴露在墟狱巨掌的碾压之下。
漆黑骨掌的巨大压力,毫无缓冲地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
张砚辞整个人被巨掌狠狠拍落,如同坠落的流星,重重砸进下方的泥土之中。
“轰!!”
大地剧烈震动,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地面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深坑。
白衣染血的身躯陷在深坑底部,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衣衫破碎不堪,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归墟本源近乎枯竭,半金半黑的眼眸也变得黯淡无光,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快要丧失。
可那道向下铺开的归墟光盾,稳稳挡在九门众人头顶。
墟狱骨掌横扫的恐怖力量撞在光盾表层,光盾剧烈起伏震颤,光芒忽明忽暗,死死咬牙扛住这一击。光盾表面不断剥落光点,每一秒都在消耗张砚辞残存不多的生命本源。
保住了地面众人,代价却是把自己推向了死亡边缘。
“砚辞!”
“张砚辞!”
地面众人望着深坑,一声声惊呼痛呼响起。
二月红不顾一切冲向大坑边缘,往下望去,看见坑底奄奄一息的张砚辞,心脏骤然收紧。
镇狱骸骨见一击没能清剿地面人群,而那个最棘手的归墟承载者已经被拍落重伤,骸骨头颅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窝,将目光重新锁定深坑之中的张砚辞。
在墟狱尊躯的认知里,张砚辞是归墟血脉的容器,是最上等的祭品,只要将他吞噬炼化,自身便可以彻底挣脱上古封禁的残余枷锁,完全降临此方天地。
巨大的骸骨缓缓迈步,沉重的脚步每一次踏下,十里山川都随之震颤,一步步朝着深坑走来。墟雾如同潮水一般跟随着它的脚步向前涌动,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风化粉碎。
它要亲手抓起坑底的张砚辞,吞噬归墟血脉,完成最终的复苏。
土台之下,半残的大祭司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现出解脱般的狂喜,他耗尽一生所求,眼看就要成真。可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猛地一歪,跪倒在祭台裂痕边缘,半边身子已经被裂隙溢出的墟气侵蚀碳化,生命之火摇摇欲坠。
就在镇狱尊躯距离深坑越来越近,死亡即将降临到张砚辞头上的时候。
躺在碎石堆里的陈皮阿四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浑身到处都是伤口,一条胳膊已经几乎抬不起来,可眼神依旧凶戾不屈。他踉跄着捡起地上一杆废弃的火铳,又把腰间仅剩的几包烈性火药收拢,一步一步,迎着漫天墟雾,朝着那尊百丈骸骨的方向走去。
“想拿他当祭品,先过我这一关。”陈皮阿四声音沙哑,嘴角不断淌血。
吴老狗把虚弱的小黄狗塞进怀里护住,也跟了上去。二月红强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重新聚拢起微弱的金光。霍仙姑握紧短匕,解九爷把所有剩下的镇邪器物全部揣入怀中,佛爷重新整理枪械。
残存的九门弟子,不管身上伤势轻重,纷纷握紧手里的刀、矛、土枪。
没有人后退。
明知这一战九死一生,明知眼前的对手是人力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域外凶神。
可九门的人,从来不会丢下同伴独自苟活。
“结成困墟大阵!借用地脉残余之力!”解九爷高声下令,“不求击杀,只求阻滞!为张砚辞争取恢复的时间!”
众人迅速按照早年九门联合推演过的应急古阵分散站位。以二月红为阵眼调度符文地脉,吴老狗的灵兽感知校正煞气流向,霍仙姑带人守住四角,佛爷的武装队伍在外围火力袭扰牵制,陈皮阿四率领一众精锐武夫作为突击死士。
残破的血色古阵纹路,再次在地面缓缓亮起。这不是血祭阵,而是九门世代流传,用来困锁强大邪祟的九门锁墟阵。阵法以众人精血、地脉余能为引,不求杀敌,只求束缚阻滞。
光芒升起的瞬间,无数金色锁链状的光纹从地底升腾而起,缠绕向墟狱镇狱骸骨的四肢骨节。
锁链缠上骸骨漆黑骨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镇狱骸骨动作果然短暂一滞,前进的脚步被硬生生拖住片刻。
可也仅仅只是片刻。
“咔嚓咔嚓……”
漆黑墟力在骸骨体表翻涌,那些金色锁链接二连三崩断,一截截光链碎成光点消散。每崩断一根锁链,布阵的九门众人便集体闷哼一声,气血遭到反噬,不少人直接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锁墟阵,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瓦解。
深坑底部,张砚辞躺在冰冷碎石泥土之间,意识已经开始恍惚模糊。
浑身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神魂,耳边隐约听见外面厮杀的动静,听见同伴们的怒吼、痛哼,听见骸骨沉重的脚步声不断靠近。
他快要撑不住了。
归墟本源近乎枯竭,血脉反噬达到顶峰,肉身残破,神魂开裂。
可脑海之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长沙城的街巷,九门各家的故人,湘西山野的百姓,千万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间烟火。
若是自己就此倒下,这尊墟狱残躯便会走出鹰嘴崖,一路南下,踏碎州县,屠戮万民,整片华夏大地都会沦为墟狱的狩猎场。
不行。
不能倒下。
绝不能。
朦胧意识之中,他的神魂深处,那沉寂的归墟本源核心,在濒临死亡的压迫之下,开始发生未知的蜕变。
不是简单的力量爆发,而是守墟者传承万古,置之死地方才能够触发的——归墟同调。
他的神魂,开始和深埋地脉之下,上古守墟者遗留的残魂印记,产生遥远的共鸣。
深坑之内,原本黯淡下去的金黑光芒,再一次,一点一点,缓缓亮起。
光芒起初微弱,随后越来越盛,从坑底缝隙向外渗透,穿透漫天漆黑墟雾。
正在一步步挣脱锁墟阵束缚的百丈镇狱骸骨,忽然停下了脚步。
空洞眼窝之中的血色幽火剧烈跳动,它感知到,那个本该濒死的归墟容器,体内,正在诞生一股让它都感到忌惮的全新力量。
地底深渊裂隙的最深处,那一缕一直潜藏窥探、未曾现身的幽暗气息,此刻也终于有了动静。
整片湘西大地的地脉,开始隐隐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