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叠纹阶梯的门户,双脚踩上第二层内环的浮空废土之时,周遭天地的气息再度发生质变。
第一层浮空墟土尚且带着几分松散漂浮的虚浮感,脚下土层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晃动,可第二层边缘断裂废土带的土质坚硬凝实,是无数破碎的巨型墟陆板块崩塌之后,堆积挤压形成的荒芜地带。地面铺满碎裂的紫晶墟砖、断裂的青铜阵桩残片、风化瓦解的阵纹骨屑,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废土碎块彼此之间隔着狭长漆黑的虚空裂谷,裂谷下方不断翻涌浓稠如墨的暗紫色墟气,偶尔有零散的叠纹煞影顺着裂谷缝隙飘上来,又迅速缩回到深渊底部,不肯轻易登上废土表面。
头顶的墟云颜色更深,已经从第一层的紫金云雾化作暗紫灰雾,云层流动的速度缓慢凝滞,像是一块厚重的灰布死死盖在整片第二层空域上空,阳光完全无法穿透,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便是远处一座座青铜观测阵台顶端镶嵌的墟眼晶石,一颗颗晶石循环闪烁幽冷的紫光,如同遍布苍穹的无数只监视之眼,默默扫描着整片墟陆。
吴老狗抬手托举双玉,青玉光幕平铺展开,光幕之上勾勒出第二层全域的地形图谱。
整张图谱被一条条鎏金主大桥分割成七大巨型墟陆板块,每一块主墟陆之上,都均匀排布着数十座青铜墟眼阵台,阵台之间以隐藏的地底纹路互相连通,只要任意一座晶石捕捉到外来清气波动,信号便会顺着地底纹路瞬息传遍周边十几座阵台,联动开启封锁幻阵、召唤巡逻煞队。而板块边缘的断裂废土带,是整块大阵的探测盲区,阵台分布稀疏,地底纹路断断续续断裂残缺,无法形成完整的信号网络,也是唯一能够隐蔽穿行的路线。
“鎏金主大桥连接七大主墟陆,桥面铺满互通传讯阵纹,只要踏上桥面,瞬间就会被整条线路上所有墟眼锁定,用不了半刻钟,内环巡逻死士大队就会围堵过来。”吴老狗指尖划过光幕边缘蜿蜒曲折的废土带纹路,低声叮嘱三人,“我们放弃所有主路大桥,沿着外围废土碎块一块块跳跃前行,顺着裂谷边缘绕向中央主墟陆。中央主墟陆正中心,便是通往第三层屏障的总隘口,六名六环主祭术士全都驻守在隘口内外。”
年少李叔将蚕丝丝弦松开一部分,没有维持大范围音波,只拉出三道极细的音丝飘散在队伍前方左右三个方向,充当声波探测器。第二层的叠纹雾虽然没有阶梯区域那般浓密,但空气中弥散着细碎的墟眼波纹,普通神识探查会被波纹扭曲误导,唯有清心音波可以不受干扰地穿透波纹,提前察觉到隐藏的阵纹陷阱与潜伏的暗哨。
“墟眼晶石发出的探测波纹是环形扩散,每一座阵台的波纹都有固定覆盖半径,两块阵台波纹交错重叠的区域,探测精度最高,连一丝煞气波动都藏不住;而两块阵台波纹缝隙的死角,就是我们穿行的安全缝隙。”年少李叔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三道音丝不断反馈回前方虚空的波纹数据,“我会实时标出波纹死角的路线,大家跳跃废土碎块的时候,务必落在死角范围之内,不要踏入波纹重叠区。”
年长李叔握紧短刃,将腰间缠绕的青玉光丝又收紧几分,目光扫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裂谷深渊:“废土碎块之间的虚空裂谷里藏着裂谷煞,是叠纹煞的分支变种,常年栖息在深渊煞气里,擅长从下方突然窜出偷袭脚踝。小黑走最前面探路,一旦裂谷里有煞影异动,立刻出声预警,我负责断后防备下方偷袭。”
小黑低吠一声,轻巧地跃到前方一块半丈大小的废土碎块之上,鼻尖贴着地面嗅闻片刻,又低头看向脚下裂谷深处,双耳不停抖动,确认没有潜藏的煞影之后,才回头朝着队伍摇了摇尾巴,表示这块碎块可以落脚。
四人排成一字纵队,依次踩着一块块零散的废土断块,在虚空裂谷之间小心翼翼地跳跃穿梭。
每一次跳跃都不能发力过猛,一旦身形腾空过高,就会闯入半空扩散的墟眼波纹之中,被远处的晶石捕捉到空中异动;可若是跳跃力度太小,又会跌落进下方翻涌煞气的裂谷,被裂谷煞拖入深渊。所有人都把气息压到最低,周身青玉护膜收敛光芒,只保留薄薄一层护住经脉,最大限度降低清气外露带来的能量波动。
前行约莫两刻钟,沿途避开三座小型废弃阵桩,绕开两处波纹重叠的危险地带,前方废土带忽然出现一座半塌的青铜阵台。
这座阵台只剩下半截歪斜的青铜立柱,顶端的墟眼晶石已经碎裂大半,只剩下小半块晶石残片卡在卡槽里,黯淡无光,不再向外释放探测波纹。阵台基座陷进废土碎块之中,基座四周的砖缝里长满了发黑的逆脉纹草,纹草的根系缠绕着断裂的地底传讯纹路,把原本连通周边阵台的信号线路彻底绞断。
“是一座废弃报废的观测阵台。”吴老狗缓步走到歪斜立柱旁,伸出指尖触碰断裂的青铜管壁,青玉清气缓缓渗入管壁内部,解析残留纹路,“应该是早年地脉波动崩断了地底纹路,晶石受损无法传讯,逆脉术士直接舍弃了这座阵台,没有拆除,任由它荒废在废土带边缘。废弃阵台内部往往残留着旧的阵纹记录,或许能解析出周边几座完好阵台的波纹运转周期。”
年少李叔走到阵台残破的基座旁,丝弦弹出一缕细微音波,钻入立柱内部的空心管道,顺着管道探查内部空间:“管道内部是空的,没有术士驻守,也没有潜藏的煞影,只是堆积了很多脱落的纹锈碎屑。我们可以进入基座内部短暂休整,趁着这个空档解析波纹周期,规划下一段绕行路线,一直不间断跳跃穿行,心神消耗太快。”
年长李叔绕着半截立柱走了一圈,短刃拨开缠绕立柱的逆脉纹草,检查立柱背面有没有隐藏的暗门或者埋伏的暗哨:“外围没有人为埋伏的痕迹,纹草都是自然野蛮生长,没有踩踏痕迹,可以暂时进去休整,我守在入口处警戒,盯着两侧裂谷与远处完好阵台的动静。”
小黑率先钻进基座裂开的一道缺口,在狭窄的管道内部来回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幻境纹路、没有藏煞凹槽,才从缺口探出头示意安全。
三人依次钻进青铜基座内部。
基座管道内部昏暗幽深,青铜管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老旧墟眼纹路,很多纹路已经黯淡褪色,只有少数几条主纹路还残留着微弱的紫光,断断续续闪烁。管道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色纹锈粉末,踩上去绵软打滑,粉末吸入鼻腔会引发轻微的神识昏沉,众人立刻调动一丝清心音律笼罩口鼻,隔绝粉末的微弱心魔侵蚀。
吴老狗双玉贴在青铜管壁之上,两道青光顺着老旧纹路游走,一点点读取这座报废阵台留存的古老运行数据。光幕之上不断跳出一行行细碎的阵纹代码,经过青玉玉气翻译,转化成清晰的波纹周期图谱。
“周边五座完好墟眼阵台,波纹是轮流循环扫描,每一座晶石波纹全开一刻钟,然后进入半刻钟的间歇弱化期,间歇期就是波纹最弱的死角窗口期。”吴老狗指着光幕上新生成的周期表,“我们接下来要横穿一片宽阔的裂谷群,正好卡在三座阵台同时进入间歇期的窗口期行动,窗口期只有半刻钟,必须在波纹恢复之前穿过这片危险裂谷区。”
年少李叔靠着管壁坐下,揉了揉酸胀的指尖,借着短暂的空档恢复心神:“刚才一路过来,我察觉到远处中央主墟陆方向传来好几次大规模煞气移动的震动,应该是第二层的巡逻死士队伍已经开始沿着主路拉网搜查。两名逃回的镇阶术士肯定上报了我们的行进方向,对方预判我们会走废土带潜行,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斥候小队进入废土带搜捕。”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路线之时,守在管道入口的年长李叔忽然抬手做出噤声手势,身体贴在缺口边缘,压低呼吸一动不动。
外面废土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踏碎晶砖的声响,脚步声细碎整齐,不止一人,踩着废土碎屑慢慢靠近半截青铜阵台,似乎正在搜查这片废弃区域。
小黑趴在管道内部的阴影里,毛发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生灵直觉捕捉到了外来的生人煞气。
吴老狗立刻抬手熄灭双玉外露的青光,整个管道瞬间陷入昏暗,只靠着管壁零星残存的紫光勉强视物,三人屏住呼吸,透过缺口的缝隙悄悄向外观察。
三道身披灰黑色短款纹袍的人影缓缓出现在废弃阵台外侧的废土碎块之上。
他们没有穿内环守军标志性的暗紫金边黑袍,而是穿着便于潜行行动的灰纹斥候服,腰间挎着小型手持探测罗盘,背后背着淬了墟毒的短矛,每个人袖口都绣着两道黑色环纹,是第二层专属的墟眼斥候,专门游走在阵台缝隙、废土盲区、裂谷边缘,排查主线巡逻队漏掉的隐蔽角落。
三名斥候分散开来,两人绕着半截青铜立柱缓慢巡查,指尖罗盘不停转动,读取地面残留的气息痕迹;第三人站在高处一块废土堆上,抬手望向远方几座完好阵台的晶石光芒,似乎在同步核对阵台的波纹记录。
“三号报废阵台周边波纹数据异常,隔壁四号阵台反馈,刚才这片区域有微弱守墟清气闪过。”左侧一名斥候低头看着罗盘指针,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青铜管壁隐隐传入管道内部,“镇阶大人传令,闯入者避开主路走废土潜行,所有斥候小队分片搜捕,但凡发现一丝清气痕迹,立刻上报联动周边阵台锁死区域。”
另一名斥候蹲下身,手指捻起地面一小块被青玉光丝触碰过的纹锈碎屑,碎屑接触指尖煞气之后微微发黑:“这里有玉气侵蚀的痕迹,残留时间不长,人应该就在附近,大概率躲进了报废阵台的管道里面。两人守住前后缺口,我开启小型搜煞阵封住管道出口,把里面的人逼出来。”
三人迅速分工,两名斥候一左一右堵住基座外部的两个裂口,第三名斥候从怀中摸出三枚刻着搜煞纹的青铜小旗,插在阵台基座外围三个方位,指尖结印催动小旗。
三面小旗立刻升起淡淡的灰黑色煞气光幕,三面光幕互相连接,在整个报废阵台外围织成一座迷你搜煞困阵,封闭了所有外部出口,只要管道内部有人向外释放气息,立刻就会被小旗阵法锁定位置。
管道内部,年长李叔缓缓握紧短刃,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准备伺机突袭冲出缺口,先发制人制服三名斥候。
吴老狗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用唇语无声示意:不要硬冲,外面三面搜煞旗一旦被破坏,阵台会瞬间向主墟陆发送警报,引来大批巡逻队。
他指尖在管壁残破的一条老纹路上面轻轻一点,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极细青光钻进老旧纹管,顺着废弃的地底断纹悄悄绕出基座,没有触碰外部三面搜煞旗的光幕,反而钻进地底断裂的传讯纹路之中。
报废阵台的旧纹路虽然断裂,却依旧和隔壁四号完好阵台的次要支线纹路微弱相连。吴老狗操控青光顺着支线纹路钻到四号阵台的晶石底端,轻轻扰动了一下四号晶石的内部次级回路。
远处那座正在间歇期的四号墟眼晶石忽然猛地闪烁了两下,外层波纹短暂紊乱偏移,原本稳定循环的扫描周期出现了一秒钟的差错。
站在高处核对波纹数据的那名斥候立刻察觉到晶石异常,猛地抬头看向四号阵台的方向,眉头紧锁:“不对,四号阵台晶石回路紊乱,是不是地底纹路出现了自然崩坏?我过去检查一下回路节点,你们两个守好阵台缺口。”
他不敢忽视阵纹异常,一旦支线纹路大面积崩坏,会影响周边一整片观测网络,只能暂时离开搜煞困阵,快步朝着四号阵台的方向奔去,前去排查纹路故障。
只剩下两名斥候留在缺口之外,隔着煞气光幕死死盯着管道内部,依旧不敢贸然冲进漆黑的青铜管道。管道内空间狭窄,青玉清气在密闭管道里会威力倍增,贸然闯入很容易被伏击重伤。
吴老狗抓住斥候分开的机会,双玉分出两道细弱青光,分别缠绕在两名留守斥候的罗盘指针之上,青光极淡,隔着搜煞光幕不会触发警报,只会悄悄干扰罗盘的气息读数。
两名斥候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不规则打转,原本锁定管道缺口的清气痕迹一点点消失,罗盘显示整片区域气息紊乱,找不到明确的入侵轨迹。
“罗盘被未知纹力干扰了,找不到内部气息。”左侧斥候皱眉晃了晃罗盘,“管道内部漆黑,我们两个人进去风险太大,不如等同伴排查完四号阵台回来,三人一起入内搜查,顺便拆掉这几面搜煞旗重新校准阵法。”
两人商量之后,没有强行闯入管道,就守在缺口外侧等待同伴返回,注意力大半放在远处四号阵台的方向,防备纹路故障扩大,对管道内部的警戒力度不自觉松懈了几分。
管道里的四人借着这个短暂的空档,顺着青铜管道深处一条更加狭窄的废弃检修侧路缓缓向后挪动。这条侧路是当年维护阵台纹路的工匠通道,入口隐藏在管道侧壁一块可滑动的青铜盖板之后,外面被厚厚的纹锈粉末盖住,斥候从外部根本不可能发现。
侧路通道更加低矮狭窄,只能弯腰躬身前行,管壁布满细小的防滑刻痕,一路斜着向下,朝着裂谷底部的地底暗纹通道延伸而去。
“侧路直通下方裂谷地底的废弃纹道,可以绕开外部两名斥候的封锁,从裂谷底部悄悄离开这片阵台区域。”吴老狗一边缓慢前行,一边用青光照亮前方狭窄的通道,“等那名排查晶石的斥候回来,三人打开管道主入口搜查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地底暗纹通道离开搜煞困阵的范围,他们只会扑一个空,还会因为晶石回路故障与搜煞失败,被上方据点问责,短时间内不会立刻大范围通报我们的准确位置。”
年少李叔丝弦弹出一缕音丝探向侧路前方,确认通道尽头没有裂谷煞埋伏,低声说道:“地底暗纹通道同样残留很多废弃逆脉纹路,心魔干扰会比地面更强,我们靠着音波开路,顺着暗纹通道横穿这片裂谷群,卡在三座阵台间歇窗口期的末尾,登上对面的废土断块,继续往中央主墟陆迂回。”
小黑弓着身子走在最前面,狭小的侧路对它毫无阻碍,时不时停下来嗅闻管壁渗出的地底煞气,提前避开几条被煞气侵蚀的破损路段,防止管壁碎裂塌方堵住退路。
狭窄的工匠侧路一路向下蜿蜒,青铜管壁的紫光越来越暗淡,周遭的光线渐渐被裂谷底部浓郁的漆黑煞气取代,空气中的心魔低语又开始细碎地钻进耳朵,无数碎片化的虚妄画面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长沙老宅的院门、九门各家的堂口、各自心底放不下的执念碎片,不断试图引诱众人停下脚步、回头回望。
年少李叔不间断弹奏着低缓的清心弦音,柔和的音波铺满整条狭窄通道,一点点碾碎飘来的心魔幻象,护住四个人的识海,保证众人在昏暗地底纹道之中不会迷失心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弯腰穿行完整条工匠侧路,通道尽头出现一道朝上倾斜的裂口,裂口之外便是裂谷底部纵横交错的废弃地底纹道,一条条裸露在外的粗大青铜纹路如同沉睡的巨蛇,趴在漆黑的裂谷底层,纹路缝隙之间缓缓流淌着暗紫色的墟气。
抬头向上望去,两侧高耸的废土断块岩壁遮挡住半空的墟眼波纹,头顶只能看见一线灰雾笼罩的狭窄空域,完美避开了所有晶石的探测范围。
只是裂谷底部的煞气浓度极高,好几条主纹路的阴影里,能隐约看见一道道细长的黑影贴着纹路缓慢游走,正是栖息在深渊之中的裂谷煞,它们依靠地底纹路的煞气生存,感官依靠纹路震动,不靠视觉视物,一旦踩在主纹路上发出震动,立刻就会被围拢过来。
“不要踩在裸露的青铜主纹上,走纹路之间的泥土间隙,脚步放轻,依靠泥土缓冲震动。”吴老狗踏出裂口,双脚落在纹路边上的黑泥地面,双玉收敛所有光芒,只用神识感知四周纹路的震动,“我们沿着次要支线纹路的泥土间隙横穿裂谷底部,爬到对面废土断块的背面,趁着窗口期最后的几分钟,彻底离开这座报废阵台的警戒范围。”
三人一犬依次走出侧路裂口,压低身形,踩着纹路缝隙的软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裂谷底部浓重的煞气阴影之中。
而上方半截青铜阵台之外,那名前去排查四号晶石回路的斥候已经匆匆赶回,三名斥候汇合之后,拆掉搜煞旗,破开管道主入口冲进主管道搜查,只看到空荡荡的空心管壁、满地的纹锈粉末,以及侧壁那块被推开的青铜盖板,通往地底侧路的入口赫然敞开在眼前。
三名斥候看着幽深向下的侧路通道,脸色纷纷变得难看。
“对方不仅拥有守墟衡玉,还对阵台旧纹路了如指掌,预判了我们的搜捕套路,从地底侧路溜走了。”为首的斥候攥紧罗盘,语气凝重,“立刻向墟眼主据点上报,报废三号阵台区域的入侵者遁入地底裂谷纹道,大概率要横穿西侧裂谷群,通知西侧五座阵台提前锁定间歇周期,等波纹恢复之后,立刻扫描裂谷底部所有纹道。”
一道道煞气传讯符升空而起,划过灰紫色的空域,朝着远方中央主墟陆的观测据点飞去。
裂谷底部的地底纹道之中,四人已经穿过大半裂谷区域,距离对面的废土岩壁只剩下最后一段支线纹路。远处半空,五座墟眼晶石的紫光开始一点点重新提亮,间歇窗口期即将结束,环形探测波纹正在缓缓重新铺开,整片裂谷区域很快就要被波纹全覆盖。
地底的阴影里,游走的裂谷煞似乎察觉到半空波纹即将重启,开始纷纷朝着几条交叉支线纹路汇聚,隐隐堵死了通往对面岩壁的几条泥土间隙路线。
裂谷底部的青铜支线纹路如同纵横交错的脉络,浓稠的暗紫色墟气顺着纹路缝隙汩汩流淌,把整片地底空间浸得阴冷刺骨。原本分散游走在各处纹路阴影里的裂谷煞,察觉到半空墟眼晶石的波纹即将重启,循着地底泥土微弱的震动声,朝着几条泥土间隙路口缓缓聚拢。
裂谷煞和阶梯之上的叠纹煞形态截然不同。它们没有晶体外壳,躯体是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纹丝线缠绕拧成的细长蛇形,通体漆黑,融入阴影里几乎肉眼不可分辨,只在游动的时候会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紫雾尾迹。它们不靠视觉,依靠青铜纹路传导的震动感知猎物,一旦有人踩在主纹路上引发震动,顷刻间就会被数条煞丝缠裹,噬灵纹路顺着皮肉钻进经脉,腐蚀神魂。
此刻堵在前方三条泥土间隙路口的一共有七八条裂谷煞,细长的身躯贴在青铜纹路侧壁上,丝线微微舒张,蓄势待发,死死封住了通往对面岩壁的最短路径。
“不能绕远路。”吴老狗蹲下身,指尖轻点地面泥土,青玉微光渗入土层,感知远处半空晶石波纹的变化,“五座阵台的间歇期只剩不到四分钟,绕两侧更远的岔路会超时,波纹铺开之后,地底纹道会被全面扫描,我们的位置会直接传回观测据点,到时候大批煞队和斥候会从裂谷两端包抄合围。只能从中间这条最窄的泥土间隙强行突破。”
年长李叔将短刃横在身前,脚步轻轻碾过脚下软泥,刻意避开裸露的青铜纹路,不让脚掌震动顺着金属纹路扩散出去:“裂谷煞怕尖锐物理切割,丝线躯体一旦被利刃斩断,短时间内无法重组。我走最前面开路,斩断迎面扑来的煞丝,你们护住两侧,防止侧边纹路里窜出偷袭的煞影。小黑盯着地面泥土下的细微异动,有些裂谷煞会钻在泥层底下埋伏。”
年少李叔丝弦压得极低,没有发出外放的音波,只弹出三道收敛的音丝扎进两侧纹路阴影。音丝触碰到潜藏的煞丝就会微微震颤预警,同时用极低频的音律笼罩众人脚下泥土,抵消一部分行走带来的细微震动,不让震动顺着青铜纹路传得太远。
四人压低身形,踩着泥土间隙缓慢向前挪动。
刚走出十余步,最中间那条间隙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三条裂谷煞,细长的黑丝身躯如同毒蛇弹射而出,数根细密的丝线分叉张开,朝着年长李叔的脚踝、手腕两处要害缠来。
年长李叔手腕一抖,短刃裹挟一层薄薄的青玉清气快速横斩,刀刃划过空气没有发出大声响动,精准劈在三条煞丝的中段位置。嗤的一声轻响,拧成躯体的黑纹丝线被清气刀刃硬生生切断,断裂的丝线失去能量支撑,化作细碎紫雾散入地底墟气之中。
被斩断的裂谷煞本体缩回纹路阴影,需要数息时间重新缠绕丝线重组躯体,暂时失去拦截能力。
可两侧相邻的两条支线纹路里,又窜出四条裂谷煞,左右包抄而来,丝线绕开刀刃的正面攻击,想要缠上短刃的刀身,顺着兵刃攀爬上来。年少李叔指尖飞快拨出两道短促内敛的破音,音波压缩成小点,分别打在左右两条煞丝的根部节点,震得丝线根部纹路紊乱,煞影动作一滞。
吴老狗双玉分出两道极细青光,如同两根无形的细针,分别刺入另外两条裂谷煞的丝线核心。青玉本源气克制逆脉纹路,青光钻入核心之后,煞丝瞬间失去韧性,软软瘫落在纹路之上,被地底墟气慢慢消融。
小黑贴着地面往前窜了两步,忽然对着左侧一处微微隆起的泥堆低吠一声,猛地张口咬向泥堆下方。泥土崩开,一条藏在泥层底下准备偷袭后路的裂谷煞被它一口咬住核心丝线,生灵阳气啃噬纹路,那条煞影疯狂扭动挣扎,几息之后便彻底崩解。
短短片刻交锋,七八条裂谷煞尽数被击溃,要么丝线断裂重组,要么核心被清气攻破消散,几条泥土间隙的通路彻底打通。
众人不敢停留,加快脚步穿过间隙地带,来到对面废土岩壁下方一道倾斜向上的土坡裂口。裂口是岩层崩塌形成的天然通道,坡度陡峭,外面直通对面废土碎块的背面盲区,刚好避开上方墟眼晶石的正面扫描角度。
就在众人依次顺着土坡往上攀爬的时候,远处几条主青铜纹路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声,一连串整齐的踩踏声顺着金属纹路滚滚而来,不止三四人的规模。
“地底纹道来了追兵。”年少李叔音丝朝着震动来源探去,很快传回探测结果,“是据点派来的地底纹道搜捕小队,一共六名纹道死士,穿着防滑纹底靴,专门走地底主纹路追踪气息,手里拿着纹道搜捕罗盘,顺着我们残留的微弱清气痕迹追过来了。”
年长李叔最后一个攀上土坡裂口,回头朝着下方纹道望了一眼,已经能看见几道持着青铜短矛的黑影出现在远处纹路交叉口。他抬手从腰间摸出几块边缘锋利的紫晶碎石,借着土坡岩壁的掩护,精准砸向追兵脚下的几条次要支线纹路节点。
碎石砸在青铜管壁上发出几声闷响,震动顺着支线纹路四散传播,干扰了死士罗盘对主线气息的锁定。六名纹道死士的罗盘指针瞬间混乱,不得不停下脚步校准纹路,短暂拖延了他们追击的速度。
趁着这个空档,四人全部爬上对面废土碎块的背面,趴在巨大的岩块阴影里,屏住呼吸望向半空。
头顶上空,五座墟眼晶石的紫光彻底亮起,环形探测波纹层层叠叠铺开,覆盖了整片裂谷上空以及地底纹道区域。下方纹道里的死士立刻收到晶石传来的扫描反馈,知道入侵者已经逃出纹道登上对面废土,纷纷快步冲到裂口下方,却不敢贸然冲上废土背面——这里处于几块阵台波纹的夹缝死角,贸然冲上暴露身形,反而会被晶石锁定自身位置。
为首的死士队长抬手打出一枚煞气传讯符,紫色符纸升空飘向中央主墟陆的观测据点,随即带着小队守在裂口底部,牢牢封住地底纹道的退路,等待上方据点调配空中巡逻煞队过来合围这片废土区域。
“后路被纹道死士封死,我们再也不能退回裂谷地底。”吴老狗打开青玉光幕,快速刷新当前位置的阵台分布图,“对面整片西侧废土带已经被斥候和纹道小队盯上,继续沿着外围边缘绕行风险太高,观测据点很快会派出空中巡逻叠纹煞队,沿着废土带低空地毯式扫描。我们必须稍微向内切入一点,穿过一片乱石废墟区,绕到西侧第七号跨区断桥,从断桥的断裂残骸缝隙横穿到第二块巨型主墟陆,缩短前往中央主墟陆的路程。”
光幕之上可以清晰看见,西侧乱石废墟区是一片上古阵台崩塌之后堆积的巨型乱石堆,无数断裂的青铜梁柱、破碎的墟晶巨块堆叠成迷宫一样的区域,巨石互相遮挡,能割裂墟眼波纹的直线扫描,是废土带深处最大的一块天然盲区。唯一的缺点是乱石堆里盘踞着大量群居的碎石叠纹煞,不同于零散的个体煞影,碎石煞依靠巨石纹路集群生存,很容易触发群体围攻。
“乱石堆能挡探测波纹,但是群居煞影最难对付。”年少李叔拨动琴弦,音丝提前探入远处乱石废墟区的外围,“音波在巨石之间会来回反射,没法精准单点攻击,容易引发回声震动刺激所有碎石煞集体暴动。进去之后不能用大范围音律,只能依靠刀刃和青光逐个清理拦路的煞影,尽量不造成大范围震动。”
年长李叔检查了一下短刃刀刃,刚才斩杀裂谷煞沾染了一丝稀薄煞气,用一缕青玉清气擦拭干净刀刃:“我在前头走巨石缝隙,遇到拦路的碎石煞就近斩杀,避开撞击巨石发出巨响。小黑钻石缝探查死角,防止煞影藏在巨石背面偷袭。吴老狗维持光幕定位路线,你守住后方,防备纹道死士绕路从侧面乱石堆缺口包抄过来。”
一行人顺着废土碎块的阴影横向移动,很快进入乱石废墟区的外围。
一座座数丈高的青铜断柱、半人高的墟晶碎石杂乱堆叠,缝隙纵横交错,阳光完全被巨石挡住,区域内光线昏暗,只有巨石缝隙里漏进来一丝丝紫灰色的墟雾。石头表面全都爬满细碎的逆脉叠纹,纹路依附石体生长,碎石煞就藏在纹路缝隙之中,平日里和石头纹路融为一体,不动的时候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石块和煞影。
刚钻进第一条狭窄石缝,两侧两块对峙的巨石纹路忽然同时亮起微光,两块石头表面的细纹扭动起来,凝聚成两头半石半纹的碎石煞,石块碎屑裹着黑丝纹路,朝着石缝中间冲撞过来,想要把狭窄通道堵死。
年长李叔侧身贴在石壁上,避开两头煞影的撞击,短刃分别劈向两个煞影纹路和碎石衔接的薄弱处。青玉清气渗入衔接缝隙,硬生生瓦解掉纹路粘合的碎石结构,两头碎石煞哗啦一声崩碎成一堆石块碎屑,散落回石堆之中。
可石块碎裂的轻微震动还是顺着石缝扩散开去,远处好几片巨石堆的纹路纷纷亮起细碎紫光,潜藏的碎石煞被震动惊扰,开始在石堆缝隙里缓缓游走,越来越多的微光在乱石迷宫各处亮起,像是无数双藏在石头里的眼睛。
“不能再打碎大块石头制造震动了。”吴老狗青光伸出,轻轻点在旁边一块晃动的碎石煞纹路之上,没有破坏石块本体,只消融掉附着的逆脉纹路,纹路消散之后,石块恢复普通废石,煞影自然解体,“只消纹路,不毁石块,最大限度压低震动。”
接下来的路程,众人不再依靠利刃劈砍碎石本体,而是以青玉青光剥离石头表面的逆脉纹路,年长李叔的短刃只用来格挡突然扑到近前的煞丝,年少李叔用单点音丝震散游离的细碎纹丝,小黑穿梭在细小石缝里,提前找出那些依附在小石粒上的微型碎石煞,悄悄啃碎纹路核心。
在迷宫般的乱石堆里迂回穿行将近半个时辰,避开了十几处群居煞影聚集的巨石凹陷坑,也躲开了三道从乱石堆上空低空掠过的叠纹煞巡逻队。那些巡逻煞贴着巨石顶端飞过,墟眼波纹垂直向下扫描,却被层层堆叠的巨石隔断,始终没能发现藏在石缝深处的四人。
走到乱石废墟区的最内侧边缘,前方终于看见了那座七号跨区鎏金大桥的残骸。
原本连接两块主墟陆的巨型鎏金大桥从中间断裂,桥面大半坠入下方虚空裂谷,只剩下左右两段半截桥身,中间隔着十几丈宽的虚空,断裂处裸露着断裂的鎏金主梁,主梁表面的传讯阵纹已经断裂失效,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骨架。
大桥两端的完好桥头上,各自驻守着两名外环黑袍观测术士,手持观测罗盘,盯着断桥缺口,防止有人强行飞跃虚空偷渡跨区。两名术士时不时抬手释放波纹扫描断桥残骸,检查断裂主梁上有没有潜藏人影。
“两端桥头有术士看守,正面飞跃虚空一定会被罗盘锁定。”吴老狗光幕放大断桥残骸的结构图,指着断裂主梁下方缠绕的几根粗大废弃鎏金缆索,“主梁下方垂落着数根粗壮缆索,顺着缆索横向攀爬,可以从断桥底部的盲区绕到对岸半截桥身的背面,两名术士的视线被断裂的桥面挡住,看不到主梁下方的缆索区域。”
年长李叔趴在一块最高的断柱顶端观察片刻,确认两名术士的巡逻路线只会在桥面活动,不会低头查看下方虚空主梁:“我先顺着缆索爬过去探查对岸背面有没有埋伏,你们留在乱石堆边缘等待信号,我安全抵达之后摇动缆索三下,你们依次逐个攀爬过来,一次不要两个人同时移动,缆索晃动幅度太大容易引起上方术士注意。”
小黑顺着断柱滑到缆索根部,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鎏金缆索,确认缆索纹路没有陷阱触发纹,对着年长李叔低吠一声,表示缆索安全。
年长李叔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到最外侧一根粗壮缆索之上,双手扣住缆索表面的纹路凹槽,身体悬空吊在断裂主梁下方,一点点朝着对岸缓慢横向攀爬。鎏金缆索残留着微弱的旧阵纹,会缓慢吸收微弱煞气,好在没有警戒触发机制,只是攀爬的时候掌心会微微发麻,被青玉护膜轻松隔绝。
上方桥面的两名观测术士丝毫没有察觉主梁下方的异动,依旧站在断桥两头闲聊核对巡逻记录,罗盘的扫描角度始终对着虚空正面,没有向下倾斜。
半晌之后,对岸半截桥身下方传来三下极轻的缆索晃动。
信号抵达。
吴老狗示意年少李叔带着小黑第二个出发,自己留在最后断后,盯着后方乱石堆入口,防备纹道死士绕到乱石墟区出口追来。年少李叔抱着丝弦,轻巧跃上缆索,依靠音律稳住身体平衡,带着小黑慢慢爬向对岸。
等到两人抵达对岸背面,吴老狗最后踏上鎏金缆索,双玉青光笼罩全身,屏蔽自身清气波动,悬空攀爬在断裂大桥的阴影之下,一点点横穿两块主墟陆之间的虚空鸿沟。
就在他爬到缆索中段的时候,远处中央主墟陆的上空忽然升起十几道密集的紫色煞气光束,朝着整片西侧废土带交叉扫射,空中传来阵阵煞影呼啸的风声,第二层大规模的空中巡逻煞队,终于开始全域清扫废土盲区。
桥面的两名术士看到上空光束,立刻提高警惕,罗盘大范围向下倾斜扫描桥面残骸,只差一线就要扫到主梁下方的缆索区域。
吴老狗屏住呼吸,青光死死压敛所有气息,借着断裂主梁的阴影遮挡,加快速度爬到对岸桥身背面的阴影之中,和另外三人汇合。
四人缩在断桥背面的鎏金梁柱阴影里,望着上空来回扫射的煞气光束,看着远处乱石废墟区已经被巡逻煞队层层封锁,来路彻底断绝。
他们成功横穿七号断桥,踏入第二层内环的第二块巨型主墟陆,距离中央主墟陆又近了一大截,但整片第二层空域已经全面进入戒严状态,各处阵台联动收紧观测网,六名六环主祭术士已经在通往第三层隘口的主干道布下多重阵局。
前方第二块主墟陆的大地之上,密密麻麻的青铜墟眼阵台比西侧废土带更加密集,一条条鎏金辅道四通八达,巡逻死士小队成群结队沿着道路游走,整片空域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朝着所有外来者缓缓收拢。
乱石迷宫被封,断桥偷渡完成,前路是重兵布防的主墟陆观测网络,内环第二层的追捕棋局,已经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